听见珠帘响,陆瑶抬起头,嘴角微微翘著,那笑容里几分了然。“怎么这么久?”
沈焕没有解释,他把衣襟理了理,把歪了的刀鞘正了正。
语花倒是笑了。“要演好你的嫂子,总是要下些功夫的。”
陆瑶的嘴角翘得更高了,可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把小人从瓶子里倒出来,放在手心里,用指尖轻轻点了点它的脑袋。小人翻了个白眼,又自己爬回了瓶子里。
洞穴深处的杀意,是在三人准备继续前行时忽然涌上来的。像一个人站在旷野里,忽然被一阵冷得彻骨的风从头到脚灌了个透。没有人出现,没有脚步声,没有刀刃出鞘的声响,可沈焕的手已经本能地按上了刀柄。
语花没有刀,她在地上捡起一柄不知从哪具油人身边掉落的长剑。剑是铁的,锈迹不少,已经有些钝了。她把剑握在手里,掂了掂,分量还在。陆瑶被两人护在身后,手里捧著玻璃瓶,瓶塞已经拔开了,小人在瓶口探出半个脑袋。
“看来接下来的区域,那些灵魂已经迷失得太久了。不能指望像刚刚那样,和平解决了。”
沈焕的目光在黑暗中扫过,没有看到任何东西,可他知道那些东西就在那里。他握著刀,手心在出汗。
“即便闯到最深处,”他偏过头,目光落在小人的玻璃瓶上,“要怎么解决问题?”
小人在瓶子里站直了。它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面朝沈焕,那只大眼睛一眨不眨。
“你们把我送入核心。我会尝试用我自己的意识,覆盖它们的灵魂。然后让整个冥油平静下来,不再周期性蔓延出去。”
沈焕看着小人,看了片刻。
“把握多大?”他本来想问,可他没有问出口。因为不管胜算多少,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把刀举起来,刀尖指向前方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走。”
三人冲入了更深处。通道越来越窄,洞壁越来越湿,火把的光在黑暗中挣扎着往前延伸。油人从石壁后面涌出来,从地上爬起来。它们没有表情,没有声音,可是它们挡住了路。
沈焕的刀劈开了第一个挡在面前的油人。它穿着五代的衣甲,手里握著一柄已经锈成铁片的陌刀,朝他砍过来。沈焕侧身避开,一刀从它的肩胛劈到腰际。油质的身体裂成两半,化成一摊灰白色的油渍,可在化的瞬间,它的嘴张了一下。
“别过去”
沈焕没有停。
语花的长剑从一个穿着魏晋宽袍的油人胸口穿过去。它没有躲,只是伸着手,朝语花的方向抓,它的嘴里念著什么。
“衣冠南渡衣冠”
语花把剑抽出来,那个油人的身体晃了晃,塌下去,化了。陆瑶跟在两人身后,低着头,不看那些正在融化的油人,只看沈焕的靴子和语花的裙摆。
他们穿过了一个又一个时代。五代十国,南北朝,两晋,大汉。那些油人穿着不同时代的衣甲,握著不同时代的兵器,嘴里喊著不同时代的口号。有的喊“收复燕云”,有的喊“王师北定”,有的喊“苍天已死”,有的什么都不喊,只是挡在他们面前,不让路。
沈焕和语花已经不记得自己劈开了多少个油人了。刀钝了,剑也钝了,换了刀,换了剑,又钝了,又换。他们的手臂在发酸,虎口在发麻,呼吸越来越重,步子越来越沉。
前方的光忽然变了。
不再是火把的橘红色,也不是油人身体上那种灰白色。它不刺眼,可它让沈焕眯起了眼。
三人撞入了一处新的空间。
沈焕的脚步慢了下来,刀垂在身侧,刀尖几乎触到了地面。他抬起头,看见了天空。
广阔无垠,缀满了星子的天。星河在头顶缓缓流转,像一条没有尽头的光河。脚下是森林,古老、原始,像盘古开天辟地后第一片从泥土里长出来的森林。树干粗得几十个人合抱不拢,树冠高耸入云,遮住了半边天。
星光照在那些在林中游荡的巨兽身上,它们的皮毛是七彩的。有的像鹿,可角是珊瑚的;有的像马,可鬃毛是火焰的;有的像鸟,可有九个头,每个头都在唱着不同调子的歌。那些巨兽从他们身边走过,不伤人,甚至不看他们。它们只是在这里,在自己的世界里,在那些比《山海经》还要古老的土地上,做着自己已经做了千万年的梦。
沈焕伸出手,想摸一摸那头角像珊瑚的鹿。鹿的角在星光下泛著粉红色的光,像一朵朵永远不会谢的花。他的指尖离鹿角还有一寸
“哥!”
陆瑶的手在他脸上拍了两下,沈焕猛地缩回手,眨了眨眼。
“你吓死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