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手,握住语花的手。她没有挣开,反而握紧了些。两人从暗处走出来,穿过那些还在唱歌跳舞的油人,朝营地的中央走去。
那些油人看见他们,脚步慢了,歌声低了,目光从四面八方聚过来,落在那两只握在一起的手上。它们没有欢呼,没有鼓掌,只是站在那里,油质的身体在微微地颤。
沈焕的手悄悄往大腿处摸了一下,刀还在,可他没有拔。
一个油人从人群里走出来。它穿着比其他人更华贵的衣裙。它站在沈焕和语花面前,张开双臂,像在主持一场婚礼。它嘴里说著咿咿呀呀的声音,可沈焕听清了几个字。
“拜天地”
沈焕和语花转过身,面朝洞厅的深处。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和从洞顶垂下来的钟乳石,可他们还是拜了。
躬身,九十度,三拜。第一拜,洞壁上的火把跳了一下;第二拜,不知从什么地方飘来一阵风,吹动了语花鬓角的野花;第三拜,那片灰白色的油渍上,泛起了一圈细细的涟漪。
“拜高堂”
沈焕愣了一下,高堂?这里吗?
语花倒是比他反应快,她已经转过身,面朝那根粗大的钟乳石。钟乳石从洞顶垂下来,像一位佝偻著背的、正在看着他们的老人。沈焕跟着她转过来,两人面朝那根钟乳石,又拜了三拜。
“夫妻对拜”
两人面对面站着。沈焕看着语花,语花看着他。火把的光从侧面照过来,他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在锈镇,在那间平凡的木楼里,她扑倒在他脚边,哭着喊“大人救命”。
那时候她的脸上全是泪,头发散著,衣裳也破了,狼狈得不成样子。那时候他以为她真的只是一个逃难的可怜小妾。他不知道,这个女人从那一刻起,就一步一步地走进了他的命里。
他弯下腰,她也弯下腰。额头几乎碰到额头,鼻尖几乎碰到鼻尖。她的睫毛很长,在火光下投下两道浅浅的阴影。她笑了,真心实意地笑着。
那个油人又开口了。“同牢”
陆瑶在暗处急得差点喊出声,她忘了告诉他们,同牢是什么意思。
可沈焕想起来听说过,同牢就是夫妻共食一份饭菜。他从怀里掏出一块肉干,这是在昆明买的,本来准备在路上吃的,一直没顾得上得吃,塞在包袱最里层,已经硬得像石头了。
他用手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语花。语花接过去,咬了一口。肉干硬得像牛皮,她嚼了几下,咽下去了。沈焕也咬了一口,嚼了很久,咽下去了。语花从脚边捡起两只瓷杯,在地上蹭了蹭,又在衣襟上擦了擦,从陶罐里倒了些水,一只递给沈焕,一只自己端著。两人把杯里的水喝干了,把杯子放在地上。
合卺之礼,就这样简陋地完成了。
油人又递过一样东西。是一把剪刀,锈迹斑斑的,刀刃上全是褐色的铁锈,一碰就掉渣。
沈焕接过去,从自己头上剪下一缕头发。头发已经很久没有修剪了,又长又乱,他攥在手里,递过去。语花也剪了一缕,同样参差不齐的。她把两缕头发缠在一起,放进一只瓷盒里。盒盖合上,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合髻,代表着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油人们欢呼起来。
它们又开始跳舞了,比方才跳得更快,更欢,油质的裙摆在火光里飞旋。她们开始撒东西,五颜六色的,像花瓣,又像碎了的彩绸。那是五彩金钱,是唐代婚礼上撒给宾客的喜钱。沈焕和语花被她们簇拥著,推进了一个拉着珠帘帷幔的小小石室。
石室不大,也就容得下两三个人,四壁挂著褪了色的帷幔,地上铺着干草,干草上搁著一只陶罐,罐里插著几朵已经看不出颜色的野花。这是一个用洞窟里的东西勉强布置出来的“新房”。
珠帘在身后落下来,外面的歌声还在继续。那些油人唱的是唐代的歌谣,歌词已经听不清,可那调子里有一种让人骄傲的东西。像一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依旧自豪的歌颂著那大唐的盛世。
石室很小,两个人挤在里面,几乎贴在一起。沈焕偏著头,不好意思盯着眼前的语花。他的眼睛看着石壁上的帷幔和帷幔上那些已经褪了色的绣花,耳朵在发烫。
语花倒是毫不拘束。她伸出手,揽住了他的腰,把头枕在他的胸口。她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痒痒的。
沈焕僵住了,他的一只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放下去怕不合适,举著又累。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他不知道语花听不听得见。他也不知道她会不会笑话他。
外面还在唱歌。歌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像一艘船慢慢地驶离了岸边,岸上的人还在挥手,可船已经看不见了。沈焕低下头,看着枕在自己胸口的语花。
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著,呼吸很轻很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