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瓶中小人其之五
置令嫒。经卑职再三权衡,决定携令嫒同行,前赴云南。卑职当严加管束,不使令嫒陷于险境。临书仓促,不尽欲言。卑职沈焕顿首。”

    他把信折好,塞进信封,火漆封口。信在手里攥了很久,最后还是送去了驿站。管驿的老头接过信,看了一眼地址,又看了一眼沈焕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没有多问,把信投进了标著“京城”的格子里。

    云南布政司的治所在昆明。

    沈焕和陆瑶从普渡河渡口上岸时,已经是半个月以后的事了。他们走得比预想的慢,雨水多,路不好走,有好几段路被水淹了,只能绕道。好几个晚上,他们是在荒山野岭里过的,陆瑶硬是一句抱怨都没有,咬著牙跟了过来。

    昆明城比他们预想的要大。

    城墙那得有近三丈,城楼也好几层高,檐角翘著,挂著风铃,风一吹,叮叮当当的。城门口排著长队,有赶着骡马的商人,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牵着孩子的妇人,有骑着矮马的土人。沈焕亮了腰牌,守门的兵士连忙让开,连公文都没有验。

    陆瑶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城门外有一棵大榕树,树冠遮天蔽日,树荫下站着几个人,穿的是当地的土布衣裳,头戴斗笠,看不清面目。陆瑶的目光从那些人身上扫过,没有停,转回头,跟上了沈焕的脚步。

    她没有看见,那几个人中,有一个低着头的、把脸藏在斗笠阴影里的,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后,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

    云南布政司的衙署在城北,门前两棵柏树,柏树的枝丫伸得高高的。守门的兵士验过公文,进去通报,不多时,一个穿着青布直裰的师爷迎了出来,把他们引进了二堂。

    布政使姓林,名如海,是嘉靖十二年的进士,在云南待了好些年,皮肤晒得黝黑,看着已经不像江南人。沈焕表明了来意,林布政使沉吟了片刻,命人取来一份舆图,摊在桌上,又命人取来几份已经拟好的公文,盖上大印,递给沈焕。

    “这些都是给沿途土司的。楚雄府那边,情况复杂。你到了那里,凡事多与当地土司商量,切勿轻举妄动。”

    他说“切勿轻举妄动”的时候,目光从沈焕脸上移到了陆瑶脸上,很快又移开了。他没有问这个女子是谁,沈焕也没有介绍,有些事不说为好。

    两人从布政司出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日头已经偏西了。沈焕把舆图和公文折好,塞进怀里,拍了拍,确认不会掉出来。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街市。街上行人不少,有穿着绸衫的商人,有戴着方巾的文人,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牵着孩子的妇人。可更多的,是那些穿着深蓝色或黑色土布衣裳、头上裹着各色头巾的山民。

    他们有的蹲在路边,有的三五成群地走过,腰间别著砍刀,脚上踩着草鞋,皮肤被高原的日头晒得黝黑发亮。他们的目光从沈焕和陆瑶身上扫过,不带什么表情,可那扫过的一瞬间,沈焕知道自己是个异类。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拉着陆瑶走下台阶。“先回客栈。”

    陆瑶没有问为什么,只是跟在他身后,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在一家不起眼的客栈门前停下来。

    两人在客栈里换了便服。青布衣衫,腰间系著布带,头上戴了一顶毡帽,帽檐压得很低。他把绣春刀留在客栈,只带了一柄短刀,塞在靴筒里。陆瑶也换了一身衣裳,青色的褙子,蓝色的马面裙,头发用布条扎着,看着像个寻常人家的姑娘。沈焕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两人出了客栈,沿着街市慢慢地走。沈焕走得很慢,像是在逛街,可他的眼睛一直在打量那些蹲在路边的山民。看了一阵,他把目光收回来,正要跟陆瑶说什么

    街角,一个人影从巷子里闪出来,差点撞上他。沈焕侧身让过,那人也侧身让过,两人几乎同时停住了脚步。那是个女子,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褙子,头上戴着帷帽,薄纱垂下来,遮住了面容。沈焕看不清她的脸,可她的身姿让他莫名地觉得熟悉。在锈镇,在那些被火光和血光照亮的夜晚,他见过。

    那人掀开帷帽的薄纱,露出底下一张清秀而嘴角微微翘著的脸。她看着沈焕,眼睛里满是笑意。

    “夫君!”她笑了,“可还记得妾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