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站离客栈不远,隔了两条街,他跑着去,跑着回,信纸被汗浸湿了一角。把信折好,塞进信封,用火漆封口,火漆上盖了他的私章。他站在驿站的柜台前,看着那个管驿的老头把信放进标著“京城”的格子里,心里才有了一点实感。
接下来的问题,是要怎么办。
两人回到客栈,沈焕把门关上,插上门闩,转过身,面朝陆瑶。陆瑶站在桌边,刚把一颗糖果塞进嘴里,看见他那个表情,默默收起了糖盒。
“把腰牌给我。”
陆瑶不动。
“还有那套官服。”
陆瑶还是不动,像一棵被人钉在地上,不肯挪窝的树。
沈焕深吸了一口气,把声音缓和了些。“我找人护送你回京城,或者就近回南京,随你选。离这里最近的是荆州府衙,我可以请知府派人送你。”
“我不回去。”陆瑶甚至不肯听完就拒绝了。
“你!”
“我不回去!”她的声音刻意提高了一些,“哥哥,我好不容易追到这里,你休想把我打发回去。”
沈焕看着她那张不肯服输的脸,看着那头被她自己割得参差不齐的头发,太阳穴突突地跳了几下。他深吸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气,多少理解了父亲的心情。
客栈隔音不好,隔壁房间说话的声音传了过来。是住店的客商,三五个,刚从河南那边过来,坐在屋里喝茶,嗓门大得隔了几层楼板都听得见。“这场雨下了七天,路都淹了。马车陷在泥里,拉都拉不出来。”
另一个声音接上,“南直隶那边更惨。听说好几个县都发了水,田淹了,房子也塌了。再这么下下去,堤怕是要守不住了。”
沈焕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扇,把头探出去。天是灰的,灰得乌云压顶,低得仿佛伸手就能够著。云层很厚,很密,沉甸甸地压在整个沙市的上空。风从江面上灌过来,带着水腥气和明显的山雨欲来的气息。他看了一阵,把窗户关上了。
“去收拾东西,马上渡江。”
陆瑶愣了一下。“那我不是”
“跟紧我。不要乱跑。”沈焕没有看她,已经开始收拾自己的行装了,把桌上的公文、舆图、铜牌、碎银子拢到一起,塞进包袱里。“一边赶路,一边想办法。”
陆瑶怔了片刻,然后笑了,马上起身去收拾了。
码头上挤满了人,扛着包袱的、牵着孩子的、挑着担子的、赶着牲口的,密密麻麻。最后一般南渡的船靠在码头边上,船老大站在船头,扯著嗓子喊:“上船了上船了!最后一班!过了就没有了!”船工们把跳板架好,人群开始往船上涌。
沈焕走在前面,一只手护着包袱,一只手拉着陆瑶。
船离岸的时候,雨还没有下来。风却更大了,吹得船上的帆索呜呜地响,吹得岸边的柳条像疯了似的乱舞。船身开始晃,晃得厉害。有人站不稳,摔了一跤,包袱散了,里面的衣裳滚了一地。有人趴在船帮上吐得昏天黑地。有人抱着孩子,孩子哭,她也哭。
陆瑶松开沈焕的手,走到那个抱孩子的妇人身边,蹲下去,把她怀里的孩子接过来。孩子哭得满脸通红,她把他竖起来,让他趴在自己肩膀上,轻轻拍着他的背。
她的手很轻,很柔,拍著拍著,孩子的哭声小了,变成了抽噎,抽噎也停了,睡着了。妇人看着她,说了声谢谢。陆瑶把孩子递还给她,笑了笑。
沈焕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他没有说话,转过头,面朝江面。风还在吹,浪还在涌,船还在晃。雨还没有下,对岸的江陵城郭在乌云下像遥不可及。
接下来的日子,沈焕发现,自己对这个妹妹的了解,并没有他以为的那么深。
她已经不是自己记忆中的那个需要人时时刻刻护着的小姑娘了。她会在颠簸的马背上掏出小本子,记下经过的每一个驿站、每一条岔路、每一处可以投宿的村镇,字迹工工整整,比他在镇异司看到的某些公文还清楚。她会在路边的茶摊上跟人搭话,三两句就问出了前头的路况、哪家客栈干净、哪家黑店不能住。她会在沈焕累得不想说话的时候,默默递过来一壶水,然后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待着,不打扰他。
风餐露宿,她从无怨言。赶路赶得急了,错过宿头,在野地里露宿,她裹着毯子靠着树就睡,天亮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该赶路赶路,该啃干粮啃干粮,一句苦都没有喊过。
沈焕看着陆瑶的背影,那件大号的锦衣卫官服已经换掉了,换了一身合体的青布衣裳,头发还是那样参差不齐,用一根布条扎着,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他看了许久,从包袱里翻出纸笔,趴在客栈的桌上,开始写下第二封信。
“陆大人,卑职沈焕已渡江南下,沿途雨水连绵,道路阻隔,一时难以妥善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