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瓶中小人其之二
    白莲教总坛设在深山腹地,一座被掏空了的石灰岩山体里。外面的天光从头顶的裂隙漏进来,照在一张铺了暗红色绸布的长桌上。桌子很大,坐了七八个人,还空着一大截。他们是白莲教的长老,不是那种一辈子在总坛里养尊处优、靠辈分吃饭的老人,是从各地分坛一步一步杀出来的狠角色。此刻他们已经吵了快一个时辰了。

    问题出在西南。

    白莲教在西南边陲经营了多年,靠的是那些隐秘的山道和被收买了的土司头人。可最近,那条路断了。不是被官府封的,探子说是被一坨会吞人的泥浆阻断了。

    “另辟一条。”坐在长桌左手边第一个的长老一拍桌子,自己面前那盏已经凉透了的茶洒了一地。

    “另辟?”他对面的人冷笑了一声,“东南沿海,倭寇和官军打得热火朝天。船进不去,也出不来。西北,蒙古人犯边目的是什么?铁锅、铁刀、铁箭头,哪一样不是铁?”

    他把面前的茶碗往旁边推了一下,“只有西南,眼下还算太平。可太平也不是你想走就能走的,那里的土司一个比一个难缠,一个比一个胃口大。你喂饱了这个,得罪了那个;你喂饱了那个,这个又翻了脸。重新打通一条路,没有三五年下不来。”

    没有人接话。长桌上安静下来,只剩下头顶裂隙里灌进来的风声。

    众人的目光最后落在长桌的另一端。那里坐着一个女人。她穿着一件素色的褙子,头发挽著简单的髻,簪著一支银簪子,面容姣好,眉眼含笑,手里捧著一碗茶,正慢悠悠地喝。长老们看着她,目光里不是尊重,不是信任,只是找不到更好的办法了、不得不把希望寄托在一个他们并不完全信任的人身上时的勉强。

    语花放下茶碗,“我们遇到的麻烦,其实不一定非要我们自己解决。”

    她站起来,走到身后的墙上挂著的那幅舆图前。舆图很大,从四川画到云南,从云南画到缅甸,山川河流城池道路标得密密麻麻,可真正的路不在图上面。她的手指在图面上划了一下,从湖广到贵州,从贵州到云南,从云南到那片没有标注任何地名的、被大片空白吞没的西南角。

    “我们的兄弟姐妹,每天都在给朝廷缴纳赋税。田赋、丁银、盐课、矿税......大明朝的每一文钱里,都有我们的血汗。现在,”她收回手指,转过身,看着长桌上那些沉默的面孔,笑了笑,“也该让他们回报我们一下了。”

    她从袖中抽出一封信,搁在桌上。

    “凑巧,我有个熟人,干的就是这个行当。”

    两个月后,京城,镇异司。

    陆守渊靠在椅背里,面前摊著一份刚从通政司转来的文书。文书是云南布政司递上来的,措辞官样,可内容不寻常。说是在西南某处山区,有“妖祟作乱”,已有多名百姓失踪,当地土司派人去查,去的人也没有回来,布政司请求朝廷派员调查。

    “西南边陲,历来是镇异司最棘手的地方。”他放下文书,看着坐在对面的沈焕,“那里不归朝廷直接管,土司说了算。土司的规矩,跟朝廷的律法不是一回事。你带人去,他们配合你,是给你面子,不配合你,你也拿他们没办法。以往出了这种事,大多是当地自己消化,能压就压,压不住就报个瘴气、瘟疫了事。这次云南布政司这么积极地上报,背后肯定有文章。”

    沈焕没有接话。

    他知道陆守渊说的“文章”是什么。京城里关于改土归流的传闻已经传了大半年了,有人说朝廷要动西南的土司制度,把世袭的土司换成朝廷委派的流官。甚至有人说不少土司已经私下串联,准备起事。两边都憋著一股劲,只差一个火星。

    镇异司的行动本就凶险,再卷进这种地方与朝廷的纷争里,风险不知要翻几倍。

    沈焕的语气里却满不在乎,“不管哪里的人,遇到妖物为祸,都会寻求官府帮助。西南边陲也是大明疆土,那里的百姓也是大明子民。没有理由置之不理。”

    陆守渊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他知道自己这个儿子的脾气。

    陆守渊低下头,拿起桌上的笔,蘸了墨,在文书的末尾批了几个字。他把文书推过来。沈焕看了一眼,折好,塞进怀里。

    “去吧。”陆守渊的声音里依然带着关切。

    沈焕站起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步子慢了一下。他偏过头,往走廊的方向看了一眼。

    走廊尽头,一根柱子的旁边,露出半颗脑袋。头发是挽著的,簪著一支碧玉簪子。那半颗脑袋在他看过去的那一瞬,猛地缩了回去。沈焕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也没有回头。

    陆守渊也看见了。他叹了口气,“你去办你的事,这丫头,我会想办法管教的。”

    确认哥哥走远后,陆瑶这才从柱子后面探出头来,整了整衣裳,理了理鬓角,深吸一口气,走进了值房。

    “爹。”陆瑶喊了一声。

    陆守渊没有动,但终究还是听到了那句让他心惊肉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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