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边陲的山,满眼都是绿的,绿得发黑。树与树挤在一起,藤与藤缠在一起,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只剩铜钱一样大小的斑。空气又湿又粘,吸一口进肺里,像含了一口嚼烂了的树叶汁。
这里是朝廷管不到的地方。
不是不管,是管不了。山高皇帝远,这句话放在这里,不是比喻,是写实。偶尔有官府的人来,收完了税就走了,像一阵风吹过,连树叶都懒得摇一下。
住在这里的人,有汉人,有苗人,有侗人,有瑶人,还有更多叫不出名字的、不知道在这片山里住了多少辈的人。他们说著不同的语言,拜著不同的神,可有一件事是一样的——穷。穷得叮当响,穷得裤子都穿不起,穷得一年到头吃的就是苞谷、红薯、野菜,偶尔去河里摸两条鱼,就算是过年了。
某处在舆图上都找不到名字的山谷深处,山与山之间挤出来的谷地窄如刀缝,人在里面走,抬头看不见天,低头看不见路,只有两边的树朝中间挤,把最后一点光也遮了。
树是榕树,气根从枝丫上垂下来,扎进土里,又长出新的树干,一棵树长成一片林,分不清哪棵是主,哪棵是从。藤蔓比人的胳膊还粗,缠在树干上,像一条条冬眠未醒的蛇。地上积著厚厚的腐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什么东西的肉上
这里离最近的县城有两百里,离中原腹地更是远得提都不必提。朝廷的教化到了这里就像水泼在石头上,湿了一层皮,底下还是干的。
一切都由土司说了算,土司的规矩比朝廷的王法管用。汉人在这里是少数,更多是各种土人,叫什么名的都有,官府也懒得细分,一律叫“蛮”。他们种旱地,养矮马,上山采药,下河捞鱼,生病了找巫医,过世了请师公。日子苦,可祖祖辈辈就是这么过的。
山坳里有一个寨子,三十来户人家,竹楼依山而建,层层叠叠,很有气势。寨子没有名字,也没有人给它取名字。外面的人说起这里,只说是“那片老林子深处那个人住的地方”。寨子里的人也不在乎叫什么,他们只在乎山神发不发怒,田里的庄稼够不够吃,雨季来的时候会不会滑坡。
这一天,寨子里的人几乎都出了门。男女老少,连吃奶的娃都被母亲背在背上,沿着那条被雨水冲得沟沟壑壑的山路,往更深处的山坳里走。
没有人说话,连孩子都不哭。他们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走在最前面的是寨老,七十多岁,脸上沟壑纵横,像一张被人摊开了的老树皮。
他手里拄著一根竹杖,竹杖上缠着褪了色的红布,红布已经看不出是红布了,被雨水泡得褪色,被日头晒得发脆,风一吹,布丝就飘起来。他走得最慢,可没有人敢超过他。据说他是寨子里唯一能和山神说话的人。
山洞口在山坳底,被两棵巨大的榕树夹着,像一个没有牙齿的嘴。洞口没有碑,没有神像,没有香炉。地上有几块被踩得光滑的石板,石板下面是泥,泥下面是更深的、不知道通向哪里的黑暗。
寨老在洞口停下来,转过身,面朝那些跟在身后的人。他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说话,转过头,面朝洞口,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跪了下去,膝盖磕在石板上。身后的人也跟着跪了下去,一片一片的,像被风吹倒的庄稼。
祭品摆上去了。鸡是活的,用草绳绑着脚,搁在洞口左边。猪也是活的,用藤条捆了四蹄,搁在洞口右边。鱼是刚从溪里捞上来的,装在木盆里,木盆放在正中间,鱼还在游,尾巴拍著盆壁,啪啪地响。
还有一头牛。黄牛,牯子,壮得很,两只角弯成月牙,眼珠子又黑又亮。这是寨子里最好的一头牛,犁田、拉车、踩泥,样样都离不开它。有人说,这头牛比一个壮劳力还值钱。在这片贫瘠的山区,一头耕牛的价值,有时候真的超过一条人命。
牛被牵到洞口,它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后腿蹬着地,不肯往前走,鼻子里喷著粗气,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里映着洞口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牵牛的汉子使劲拽著穿过牛鼻子的棕绳,绳子勒进肉里,牛疼得仰起头,哞了一声。那声牛叫在山谷里回荡了很久。
祭品都摆好了。寨老跪在石板最前面,额头贴着地面,嘴里开始念。没有人听得懂他念的是什么,也许连他自己都不懂。那些词太老了,老到他爷爷的爷爷都不一定知道是什么意思。
山洞里开始流出东西来。黑色的,黏稠的,比墨汁还浓,比桐油还黏,在地上漫开,不渗进土里,不被草木吸收,而是像有生命一样地往低处流。它漫过摆在洞口左边的鸡,鸡挣扎了一下,被那层黑液裹住,不再动了,像被琥珀封住了的虫子。漫过右边的猪,猪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漫过中间的木盆,盆翻了,鱼在黑色的液面上跳了一下,沉下去了。最后漫过那条还在拼命挣扎的牛,牛的四蹄陷进黑液里,越陷越深,它拼命地想拔出来,可那黑液像有无数只手在下面拽着它,怎么都拔不出来。牛仰起头,喉咙里发出一声长长的、撕心裂肺的悲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