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地面上,微微地、像有生命一样地起伏了一下。
然后他直起身,绕过那个还在机械地重复“口令”“没有可疑”的锦衣卫,朝密林深处走去。
浓雾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弥漫的,仿佛是从脚底下升起来的,从落叶的缝隙里,像无数只细小的、苍白的手,攥住了他的脚踝,往上爬,爬过小腿,爬过腰,爬过头顶,然后什么也看不见了。
宋衡没有慌。他从腰间解下一只摇铃,握在手心里,轻轻摇了一下。
“叮”声音不大,可在这一片死寂的浓雾中,可以荡到很远很远的地方。片刻后,远处传来一声同样的铃声,像回声,又像应答。
他循着那个声音走去,走了大约百步,又摇了一下。这一次,铃声从另一个方向传来。这次他没有循着铃声走,反而朝着反方向迈步。
每隔一段路,他就摇一次铃,听一次回声,然后选择一条方向。有时朝着铃声走,有时背着铃声走。脚边不时冒出一些不该出现的东西:一段腿骨,半截肋骨,一摊被踩碎了的头骨。有的白骨还连着一层干枯的、像纸一样薄的皮肤,有的白骨已经被什么东西啃过了,齿痕清晰。他不看它们,不踩它们,只是绕过它们,继续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许一个时辰,也许一天,浓雾忽然散了。
面前出现了一处泉眼。
不大,方圆不过数尺,水是透明的,水面上没有一丝涟漪。
宋衡没有马上走过去。
身后,一只青蛙从草丛里跳出来。绿绿的,背上带着黑色的斑纹,眼睛鼓鼓的。它跳了两下,扑通一声跳进了泉眼里。
宋衡低头看着它。
青蛙在水里扑腾了一下,然后它的四肢开始缩短。后腿先缩,缩成两个小小的肉芽;前腿跟着缩,也缩成肉芽;尾巴开始长出来,细细的,短短的。它的眼睛在变小,皮肤在变光滑,身体在变圆
它变成了蝌蚪,蝌蚪在水里游了一圈,身体又开始缩小,尾巴缩短,轮廓变得模糊,像一团被水泡散了墨的墨迹。
再然后它变成了一粒蛙卵,透明的,中间有一个小小的黑点。那粒蛙卵沉了下去,沉到泉眼深处,看不见了。水面上最后一圈涟漪也平息了,泉眼又恢复了那面古镜般的平静,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站在原地,从腰间解下布袋,取出那两只玉瓶,拔开瓶塞,用镊子夹着瓶颈,蹲下来,一步一步挪到泉眼边上。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不能沾到一滴泉水。他把瓷瓶沉进水里,看着它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沉下去。瓶口朝上,瓶身倾斜,泉水涌进去,发出细微的咕嘟声。满了他就提上来,塞上木塞,用蜜蜡仔细封口。
他从腰间解下另一只葫芦,拔开塞子,把水浇在瓶身上,浇了一遍,又浇了一遍。水顺着瓶身往下淌,滴在地上。最后才把瓶子包好,塞进布袋最里层,系好口。
宋衡站在泉眼边上,看着那圈涟漪消失的地方。他把布袋系好,重新塞进腰间,转身,走回浓雾里。铃声不知又响了几次,他走出了雾。
那尊人形剪纸还贴在原地。锦衣卫还站在古树下,还在重复著那几句不知已经重复了多少遍的话。
“口令。”“山。”“回令。”“海。”“今日暗号?”“松柏。”“昨日暗号?”“梅竹。”“有没有异常?”“没有。”“有没有可疑的人?”“没有。”
宋衡弯腰,捡起那只人形剪纸,吹掉上面的灰,折好,塞进袖子里。他直起身,看着那个还在不停重复的锦衣卫,开口。“好的,没有发现异常。我回去复命了。”
锦衣卫的瞳孔里终于有了一点光。他眨了眨眼,看着宋衡,像刚从一场很长的梦里醒过来。“宋兄慢走。”
宋衡不再看他,转身,沿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密林。布袋里的那两瓶泉水沉甸甸的,随着他的步伐轻轻地晃。
他要靠这瓶泉水,化开一个女孩身上覆盖了十年的坚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