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起身回宫，百官行拜礼，目送著龙辇渐渐远去。太监们鱼贯而出，侍卫们列队退去，殿内的烛火灭了大半，只剩几盏长明灯还在角落里幽幽地燃著。
使团成员在礼官的引领下走出殿门，三三两两，低声交谈，脸上还带着方才宴饮的余红。阿巴斯走在队伍中间，深蓝色的胡袍在在夜色中起伏，白缠头被夜风吹得微微飘动。他走得不快不慢，像一滴水，顺着人流往外淌。
陆守渊叫住了他。
“阿巴斯先生，请留步。”那话音像一根钓线，从台阶上垂下去，精准地缠住了那滴水的衣角。
阿巴斯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穿过人群，在陆守渊脸上停了一瞬，随即堆起笑容，快步走过来，躬身行礼。“这位大人是？”
“锦衣卫，陆守渊。”陆守渊报了自己的名字，没有报官衔，没有亮腰牌，只是三个字。可这三个字却外阿巴斯脸上激起了“久仰大名”的惊喜。
“原来是陆大人！”阿巴斯的腰弯得更低了，双手抱拳，姿态恭敬得恰到好处，“小人在西域时，便久闻陆大人盛名。想不到今日竟有幸相见。”他的官话比很多胡人都要流利，已经听不出多少胡人口音了。
陆守渊面不改色，“阿巴斯先生客气了。本官有一事相求。”
阿巴斯抬了抬那副圆框铜镜，镜片后面的眼睛眨了眨。“陆大人请讲。”
“小女顽劣，前些日子在朝贡集市上购得贵商会一只小钟。她不懂使用，胡乱摆弄，如今”陆守渊略微皱眉，“遇到一些麻烦。不知阿巴斯先生可否赏脸，到府上帮忙看看？”
阿巴斯没有立刻接话。他的目光从陆守渊脸上移开，往旁边瞟了一眼。那里站着礼部的官员，正等著带使团回会同馆，此刻正面露难色。
“陆大人，按朝廷规矩，使团成员接受宴请当夜，不得离开会同馆。违者”他又看了一眼那个礼官，压低声音，“严惩。”
陆守渊沉默了片刻，“那，本官登门叨扰一夜，当面请教一二。阿巴斯先生意下如何？”
阿巴斯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陆大人赏脸光临，小人岂敢推辞。”
陆守渊的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露出一丝杀意。“本官是武人，粗鄙，刀不离身。阿巴斯先生不介意吧？”
阿巴斯看着那只按在刀柄上的手，然后笑了。他笑得很自然，“陆大人多虑了。客随主便，您尽管随意。”
陆守渊转过头，看着沈焕。“你先回去。家里有什么事，遣人通知我。我陪阿巴斯先生到会同馆，再小酌几杯。”
他的声音没有丝毫变化，可沈焕知道养父的意思。
现在逮捕阿巴斯已经不可能了，他亲手给皇帝送上了礼物，皇帝亲口祝愿他平安回国，谁也不能在这个时候对他出手。
所以陆守渊要亲自盯着这条毒蛇，并让他回去看看宋衡的进展。如果明天早晨还没有结果，陆守渊拿刀也会把阿巴斯架到陆府。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身后，陆守渊已经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与阿巴斯并肩朝宫门的方向走去。
沈焕赶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他先去了陆瑶的房间。
门虚掩著，屋里点着一盏小油灯，火苗勉强维持着一圈光晕。陆瑶还躺在床上，还是那副模样。六七岁的女孩，圆脸，细眉，嘴唇抿著，眉头皱着，像在做噩梦。她的手在被子外面，手指蜷著，指甲泛著淡淡的青紫色。沈焕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伸出手，把那只小手轻轻握在手心里，手还是凉的。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松开手，转身出了门。
丫鬟站在走廊里，见他出来，低声道：“沈少爷，宋先生在隔壁厢房一直没出来过。”
沈焕点了点头，推开隔壁厢房的门。
沈焕的目光落在椅子上，他看见的是一具躯体。衰老的、干枯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抽走了所有水分的躯体。
那躯体穿着宋衡的衣服，石青色的直裰已经皱得不成样子，领口敞着，露出底下蜡黄的、布满皱纹的皮肤。头发是白的，稀稀疏疏，像冬天的枯草。脸瘦得脱了相，颧骨突出来，眼窝凹进去，嘴唇干裂，露出牙龈。
他靠在椅背上，头歪向一边，眼睛闭着，胸口微微地、极慢地起伏著。每一次呼吸都异常艰难。
沈焕强忍着情绪，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张脸。
那张脸上已经看不出宋衡的模样了，眉骨、鼻梁、下巴的轮廓还在，可皮肉松弛了，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嘴唇上的皮肤起了白皮，干裂的口子里渗出血丝。他的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手指蜷著，指甲灰白，没有一丝血色。
沈焕伸手，握住那只手。手枯瘦得像一把干柴。他握了一会儿，那只手忽然动了一下，手指颤抖地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