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焕从来没有离这座城这么近过。
锦衣卫的衙署在皇城之外,他平日出入的不过是外朝的几间值房,连三大殿的门槛都没迈过。
可今日不同。
陆炳都督亲自带队,从锦衣卫衙署出发,经东安门,入东华门,穿过一道道宫门,一道道高墙。脚下的路从青石板变成了金砖,两侧的屋檐从灰瓦变成了琉璃瓦,站着的人从穿布衣的百姓变成了穿飞鱼服的侍卫、穿红袍的太监、穿铠甲的大汉将军。
沈焕穿着那身压箱底的飞鱼服,青红色织金妆花绒,腰系鸾带,头戴乌纱描金帽。平日里穿这身总觉得拘束,今日却觉得它轻得像一层纸。
他跟在陆守渊身后,陆守渊跟在陆炳身后,三个人排成一列,沿着长长的宫道往前走。宫道很宽,能并行七八个人,两侧是高高的红墙,墙头上铺着黄琉璃瓦,瓦上长著枯草,在风里摇。每隔几步,就站着一个穿盔甲的侍卫,手按刀柄,目不斜视。他们的呼吸声都听不见,像一排排被摆在路边的、会喘气的石像。
赐御宴的地方在太和门,本是皇帝赐宴藩王的地方。今晚招待的是撒马尔罕的朝贡使团,本该在会同馆就够了,但是皇帝突然下旨提高了规格,没有人知道原因。
领路太监推开门的时候,宴席已近尾声。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殿内觥筹交错,一片满足的气息。
沈焕跟着陆炳、陆守渊踏进殿门的时候,一股混杂着酒气、菜肴香气、檀香和脂粉气的热浪扑面而来。殿很大,深不见底,两侧的盘龙柱上点着臂粗的蜡烛,把整座大殿照得通明如昼。御座设在高台之上,后面立著金漆九龙屏风。
嘉靖皇帝坐在屏风前面,穿着黑冠红袍的皮弁服。面容清瘦,长须及胸,双目微垂,不知是在看人还是在养神。
沈焕只敢看了一眼,就低下头。他看见御阶之下,跪着一个胡商。崭新的深蓝色胡袍,白色的缠头,脸上戴着一副圆框铜镜。沈焕一眼就认出是那个阿巴斯。
他跪在那里,双手捧著一盏灯,恭恭敬敬地举过头顶。那灯形状奇特,不像是中原的样式,壶身浑圆,壶嘴细长,壶柄弯如新月,通体黄铜铸成,仿佛从那一千零一夜的故事里拿出来的一般。
御前太监正从御座旁走下来,要接过那盏灯。
沈焕的脚往前迈了半步。
陆守渊的手像铁钳一样扣住他的手腕,五指收拢。沈焕偏头,看见陆守渊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可那口型他读懂了:“先别动。”
他慢慢把脚收回来,攥紧的拳头也松开了。
沈焕抬起头,目光越过阿巴斯,越过御前太监,落在御座旁边。陈保站在那里,穿着司礼监的贴里,手垂在身侧,面朝皇帝,侧脸对着殿门。
他似乎察觉到了沈焕的目光,缓缓转过头,看了过来。那张面白无须的脸上没有表情,可他的眼睛依旧含着那招牌般的笑意。他把右手抬起来,食指竖在唇边,轻轻地、慢慢地,做出“嘘”的手势。
御前太监已经走到了阿巴斯面前,弯腰,双手接过那盏灯,转身,走上御阶,跪在御座前,把灯举过头顶。
嘉靖皇帝伸出右手,接过那盏灯。他的手指很白,很细,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他把灯举到面前,翻转着看了看,壶身、壶嘴、壶柄,每一处都看得很仔细。烛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身上投下屏风上龙形的阴影。
沈焕在脚下暗暗蓄力。浑身的力量都沉到了脚底,像一张拉满了的弓,弦绷得紧紧的,箭搭在上面,只等一声令下。
他不需要刀。御前不能带刀,可他依然有十成的把握,在阿巴斯有任何异动之前,瞬间冲到御阶之下,让这个胡商的脑袋和脚下的金砖比一比硬度。
可他不知道陆守渊会不会下令,也不知道陆炳会不会下令。他只知道陈保的食指还竖在唇边,一动不动的,像一根被人遗忘在那里的白色蜡烛。
然后,灯亮了。
一缕细细的、淡蓝色的烟从那盏灯的壶嘴里飘出来,袅袅地、慢慢地、像一条蛇从冬眠中苏醒。它越飘越高,越飘越浓,在御座前凝聚成一团。
烟雾中,有什么东西在动。先是一点光,暗红色的。然后是轮廓,模糊且不断变化,像是有人在揉一团泥,揉出一个形状。再然后是两只眼睛,在烟雾中缓缓睁开。那眼睛没有眼皮,没有睫毛,只是睁著,在烟雾中漂浮,俯视著整座大殿。
殿内的空气凝固了。
太监们僵在原地,侍卫们手按刀柄却不敢拔出,那些跪在殿中的使团成员伏在地上,额头贴著金砖,浑身发抖。没有一个人敢动,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烟雾开口了。“主人,”它的声音不像中原口音,似乎带着异域的腔调,“请说出你的愿望。”
殿内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