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镇灵工坊其之二十四
水中的波纹一圈一圈地荡开。更多的门开了,更多的人走了出来。有穿褂子的男人,有系著围裙的女人,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拄著拐杖的老人。

    他们站在自家门口,屋檐下,台阶上,巷口,街边。他们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瘆人,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了要等的人。

    “孙大人回来了!”

    “孙大人!您可不能再离开了!”

    “孙大人,您不能走啊!”

    有人开始跑,边跑边喊,声音在夜里传得特别远,像庙会上敲锣的,一声接一声,把半座城的人都喊醒了。

    沈焕暗叫不好,拉着孙德茂往城门方向跑。脚下的石板路坑坑洼洼,跑起来崴脚,可他不敢停。

    身后传来密集的脚步声,越来越多的人从巷子里、从门洞里、从街角拐弯处涌出来,有穿皂衣的衙役、有穿长衫的书吏、有光膀子的脚夫、有拎着菜篮子的妇人。

    他们的眼睛都亮着,像一盏盏被点亮的灯。他们的嘴里喊著“孙大人”三个字,翻来覆去地喊,喊得嗓子都哑了,还在喊。

    有人跑到了他们前面,堵住了去路。一个光膀子的屠夫,手里攥著一把剔骨刀,站在街中央,胸口一起一伏的喘著粗气。

    他把刀横在身前,死死盯着沈焕。“把我孙大人放下!”沈焕没有停,也没有拔刀。他和宋衡一人一棍,像两扇门板,护着孙德茂往前冲。遇到伸手来抓的,一棍敲在手背上;遇到挡在路上的,一棍扫在腿弯上;遇到实在躲不过去的,就用肩膀撞开。

    有人被打了手,缩回去,又伸出来;有人被扫了腿,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追;有人被撞倒了,躺在地上,还伸出手去够孙德茂的衣角。

    城门口已经能看见了。可城门前站着一个人。周知县。他穿着官袍,戴着乌纱帽,手里握著一把长剑。身后站着七八个衙役,有的握著刀,有的拿着铁尺,有的举著棍棒。他们在城门前排成一排,像一堵人墙。

    “站住!”周知县的声音在夜空中炸开,响彻云霄。沈焕没有停,只是稍稍放慢了步子。

    “本官说站住!”周知县的声音更高了,脸涨得通红,青筋暴起,“你们两个贼人竟敢假冒锦衣卫,诱拐朝廷命官!本官在此,绝不容你们把孙主簿带走!”

    他把长剑举起来,对准了沈焕。身后的衙役们也举起了刀棍,明晃晃的刀刃在月光下闪著寒光。

    “周大人,”沈焕一边喘气一边解释,“我们是货真价实的锦衣卫。孙主簿涉及重大案件,必须跟我们去京师接受调查。你拦在这里,知道后果吗?”

    周知县听不进去。他的眼睛红了,红得跟孙夫人的眼睛一模一样。“本县没了孙主簿,如何治理!”他的声音在发抖,可那长剑握得死死的,没有半点松动,“本官不惜性命,也要把主簿救回!”

    沈焕叹了口气。他把木棍扔在地上,从腰间抽出绣春刀。刀刃反射著月光,映在他的脸上。

    “宋衡,下手注意分寸。”他说。

    宋衡没有回答,两人护着孙德茂,一步一步朝城门走去。周知县率先冲上来,长剑朝沈焕的面门砸下来。沈焕侧身,用刀背格开剑刃,刀身碰撞,发出“铛”的一声脆响。

    他没有反击,只是挡。挡开周知县的剑锋,挡开衙役的刀枪,挡开那些从四面八方伸过来的一只只手臂。棍棒落在肩膀上、后背上、手臂上,钝痛一阵一阵地传上来,他也没有停。

    三人退到了城门口,虚掩的城门就在身后。沈焕猛地转身,刀锋横扫,逼退了冲在最前面的几个衙役。

    “开门!”他朝守门的士兵吼了一声。那几个士兵早就看傻了,听见吼声才回过神来,七手八脚地把门推开。门轴吱呀吱呀地响,门缝越来越大,直到足够一人通过。

    “走!”沈焕推了孙德茂一把。孙德茂踉跄著冲出了城门,宋衡紧随其后。沈焕是最后一个。

    他退到门洞子里,把绣春刀插回鞘,转身,双手撑住城门,用尽全身力气往外推,门应声合上了。门闩从外面插上,木杠从外面顶住。

    门板在身后发出沉闷的响声,把那些疯狂的喊声、哭声、脚步声、刀枪碰撞的声音隔绝在另一边。

    沈焕靠在城门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后背湿透了,分不清是汗还是血。宋衡站在他旁边,也是气喘吁吁。孙德茂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浑身发抖。

    城里传来打更的声音。邦、邦邦、邦邦邦!三更了。鼓声在夜空中回荡,一下,又一下,又一下。宣示著这疯狂的一夜终于结束了。

    沈焕从城门上直起身,把孙德茂从地上拽起来。“走,赶紧离开。”

    三个人沿着运河大堤,朝着城北方向走去。身后,打更的鼓声还在响,越来越轻,越来越远。

    同一时刻,京城,陆宅。

    京城的打更声也在回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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