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开始意识到不对,是大约10天前的事。”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蜷缩著,微微颤抖。“那天运河要巡堤,本是寻常公务。你们也知道,巡堤这差事,枯燥,劳累,风吹日晒,往年衙门里的人能躲就躲,谁愿意去?可那天”
他咽了口唾沫,“我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兴许是那些天被身边人吹捧得飘飘然了,就主动揽下了这桩差事。”
他说,他刚开口,就有几个同僚纷纷附和,说“孙大人出马,一个顶俩”,说“下官愿随大人同去”。一个两个倒也罢了,可那天,几乎堂上所有的人都在争。
有的说手里公文不急,可以缓一缓;有的说身体不适,正好出去走走散散心;有的什么理由都没有,就是要去。一个平日里跟孙德茂最不对付的县丞,拍著桌子说他手上的案子可以往后推。那案子是刑部催办的,推不得。可他不管,他就是要跟孙德茂一起去巡堤。
“起初我还没当回事,只当他们是真的敬重我。”孙德茂的声音越发恐惧,“可后来后来就乱套了。”
两个同僚为了争谁坐在孙德茂身边,在堂上吵了起来。一个说你凭什么,一个说你算老几。吵著吵著,推搡起来,不知是谁先动了手,一拳砸在对方脸上。
那人的鼻血“唰”地就下来了,他也不擦,扑上去还手。两人扭打在一起,袍子撕破了,帽子飞了,官靴蹬掉了,旁人怎么拉都拉不开。
最后还是孙德茂拍了一记惊堂木,吼了一声“够了”,两人才住手。一个鼻青脸肿,一个嘴角开裂,站在那里喘著粗气,谁也不看谁。
“那天,我头一回觉得害怕。”孙德茂抬起头,眼神惊恐又困惑,“不是怕他们打架,是因为我知道,他们是为了我打架。”
他说,他以为躲回家就没事了。可他还没走到家门口,远远的就听见婆娘在骂人。那声音又尖又利,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他加快脚步,走到巷口,看见婆娘站在自家门前,手里提着一把菜刀,对着隔壁的王寡妇破口大骂。王寡妇缩在自家门槛后面,脸都吓白了,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两家的男人是换帖的弟兄,几十年的交情,婆娘们也处得好,逢年过节互相送吃食,平日里借个油盐酱醋是常有的事。可这会儿,婆娘说王寡妇每天从她家门前路过,眼神不正,是在勾引她男人。
“她她说要弄死王寡妇全家。”孙德茂的声音在发抖,“她说得出,做得到。她手里那把刀,不是吓唬人的。”
他说,自己的妻子他了解。她是有时候嘴碎,脾气上来嗓门大,可她的心是软的,是善的。过年时乞丐上门,她会给几个热馒头;邻家孩子摔了,她会心疼地去哄。她不是那种会拿刀对着邻居发疯的人。绝对不是。
“我这才明白,事情已经不是我原先想的那样了。”孙德茂深吸了一口气,强行镇定下来,“他们对我已经不只是客气、和善、阿谀奉承了。他们是为了争夺我不择手段。
他说,他不敢再回县衙,也不敢回家。他怕那些人为了争他再打起来,怕婆娘再拿刀对着无辜的邻居。他跟知县说有要紧的家事要办,跟婆娘说要出差几天,然后一个人躲到了城外,找了这家客栈住下来。他想,等事情自己平息下去,等那个香囊的药效过了,等所有人都恢复正常了,他再回去。
“再然后,“你们就追来了。”
屋子里沉默了很久。楼下灶房的锅铲声停了,运河上的号子声也远了,只有窗纸被风吹得簌簌地响。
不等沈焕开口,宋衡已经从袖中掏出公文纸,就著客栈的笔墨伏在桌上开始写信。他的手很快,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一行行字迹工整地铺开。
他写的是呈给陆守渊的急报,把阿巴斯的下落、香囊的异状、孙德茂的供述,一条一条写得清清楚楚,并在末尾重重地批了四个字:北上传警。
沈焕看着孙德茂。“香囊在哪?”
孙德茂不敢隐瞒。“出城前,我掏松了城里一条巷子的一块墙砖,把香囊藏了进去。我想,等它自己消停了,我再回去取。可我等了七天,刚才的事你们也看见了。”
沈焕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想起方才在巷子口,自己对着孙德茂那张脸,心里涌起的那股毫无来由的“欣赏”。那不是他自己愿意的,是那个香囊在作祟。七天了,在孙德茂身上造成的影响还能控制他们的心智。这玩意儿,比陈家那张波斯地毯更邪。
“你不能留在淮安了。”沈焕严肃地说,“作为证人,也作为接触过邪物的人,你必须跟我们回京师。隔离,审查。”
孙德茂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点了点头。
“那个香囊,也不能继续藏在墙砖缝里。”沈焕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那东西太危险了,必须带走。”
孙德茂抬起头,脸上的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