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是糙纸,字却一笔一划写得规规矩矩。
孙德茂,淮安府山阳县本地人,嘉靖某年贡生入仕,初授教谕,后调任淮安府山阳县主簿,至今已近十年。
考绩年年都是“中平”,无功无过。既不贪墨,也不勤勉;既不结党,也不孤傲。像一块被河水反复冲刷的石头,磨得溜光水滑,却什么棱角都没了。
家室倒是有,妻是邻县一个落魄秀才的女儿。邻里间偶有闲话,说孙太太嘴碎,嫌弃丈夫官运不济,同僚都升了,他还在主簿的位子上坐着。两口子时有争吵,声音不大,关着门吵,邻居贴在墙根上也听不真切,只偶尔听见一句半句“没出息”“窝囊废”之类的字眼。
宋衡把履历合上,皱起眉头。“这履历普通得离谱。扔在官场里,一眨眼就分不出来了。”
沈焕端起桌上的茶碗,呷了一口。“平凡有时候不是坏事。”他放下茶碗,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上。
在镇异司待久了,见多了那些水面下的东西,才越发明白平静日子的可贵。
宋衡明白他的意思,没有再说什么。
锦沈焕把履历折好,塞进袖子里,站起来。“走吧,去会会这位孙主簿。”
县衙在山阳县城的正街上,坐北朝南,门前两棵槐树,树下蹲著两只石狮子,石狮子的脑袋被摸得油光发亮。
门口站着一个衙役,穿着青色布袍,腰间系著红带子,手里拄著一根水火棍,正打着哈欠。见两人走近,那衙役收了哈欠,挺了挺腰,目光在沈焕腰间那块铜牌上停了一瞬,脸色就变了,转身往里跑,鞋底拍在青石板上,啪啪地响。
不多时,一个穿着青色官袍、戴着乌纱帽的中年人从二堂里迎出来,步子又快又碎,袍角翻飞。他远远地就拱起手,脸上堆著笑。
“下官淮安府山阳县知县周文彬,不知二位上差驾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沈焕还了礼,没有寒暄,直奔主题。“周大人,贵县主簿孙德茂,可在衙中?”
周知县的脸色变了一下。他搓了搓手,干咳了一声。“孙主簿他不在衙中。”
“去了哪里?”
周知县又搓了搓手,目光往旁边瞟了一下,又收回来。“下官也不甚清楚。孙主簿七天前告了假,说是家中有些私事要处理。下官准了。可这一去,便再未回来。
他想了想,补充了一句,“下官也曾派人去他家中问过,家人只说他有事外出,不知归期。”
七天前告假,一去不返。跟陈老爷听到风声就安排搬家如出一辙。两人的脑子里同时闪过同一个词——潜逃。
可周知县接下来的话,让两人都愣了一下。
“二位上差,可是朝廷要用人了?”周知县的眼睛亮了起来,那亮里面有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孙主簿这个人,下官早就说过,是个人才。屈在这小小的山阳县,实在是屈才了。朝廷终于要重用他了?”
沈焕没有接话。
周知县却像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地说起来。“孙主簿这个人,品格端方,能力出众,才华横溢。不是下官夸他,满淮安府,也找不出几个比他更会断案的。刑名、钱谷、漕运、河工,样样拿得起放得下。前年清江浦那段堤塌了,是他带着民工连夜抢修的;去年那个漕船翻沉的案子,也是他查的水落石出。这样的人,放在京城也不埋没。”他越说越兴奋,声音越来越大,三句不离“孙主簿”,仿佛不是在夸一个下属,而是在夸自己的得意门生。
沈焕听着,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明明履历上说,孙德茂“刑名平常,钱谷中平,漕运河工皆无可称”。一个平平无奇、十年不得升迁的主簿,在知县的嘴里怎么变成了满淮安府也找不出第二个的能吏?
他没有追问,只是拱了拱手。“既然孙主簿不在,沈某改日再来拜访。周大人若有孙主簿的消息,烦请差人知会一声。下官暂住城南的悦来客栈。”
周知县连连点头,笑容满面,一直送到县衙门口,还站在台阶上望着两人走远了,才转身回去。
沈焕和宋衡没有急着走。他们在县衙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来来往往的衙役、书吏、师爷。
一个年轻的衙役从门里出来,手里提着一壶茶,大概是给谁送水的。宋衡上前一步,拱了拱手。“这位兄弟,借问一句。贵县的孙主簿,是个什么样的人?”
那衙役停下来,想了想,笑了。“孙主簿啊,好人。我们县里,就数他最公道。断案子不偏不倚,对底下人也和气。上个月我老娘病了,他还自掏腰包,给我抓了几副药。”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这样的好官,可不多见。”
又一个衙役从门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书。宋衡又问了一遍,得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