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探的密报上说,有人在淮安城外的一处码头见过一个胡商,深蓝色袍子,白缠头,骑一匹白骆驼。特征太过明显,想认错都难。
与他接洽的是当地县衙的一位主簿,姓孙,名德茂,在淮安府任职已有近十年。密报上说,阿巴斯与孙德茂接触后便再次消失了踪迹,像一滴水融进了运河,怎么也捞不著。
奇怪的是,阿巴斯的通缉令早已行文各府各县,这位孙主簿却从未上报过任何相关信息。
是疏忽,还是包庇,甚至同谋?
沈焕把密报摊在桌上,手指沿着地图上的运河线慢慢划过。从扬州到淮安,三百多里,沿运河北上,过宝应、高邮,经山阳,便到了。
他抬起头,看了宋衡一眼。“他是沿着运河水路一直北上。目的地会是哪里?”
宋衡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着地图上那条弯弯曲曲的运河线,从杭州到北京,穿过半个大明。运河两岸,是这片土地上最繁华的城镇、最富庶的粮仓、最稠密的人口。
一个手里攥著邪物、四处兜售的胡商,沿着这条水路北上,他能去的地方太多了。京师,天津,临清,济宁每一个都是大城,每一个都有无数买家在等着他。
沈焕没有等他回答。他把地图卷起来塞进袖子里,转身走到墙边,从挂钩上取下那件常穿的直裰,开始收拾行囊。
他的动作很快,很利落,不像一个刚从床上爬起来没几天的人。宋衡看着他弯腰系包袱时那道后腰上的疤痕,皱了皱眉。
“你的伤还没好利索。”宋衡说。
沈焕直起身,把包袱往肩上一甩,转过身,笑了笑。“我这副身子,动起来好得更快。一直窝在屋子里,反而浑身不自在。”他抬了抬那条被箭射穿过的腿,又放下,“你看,能走能跑,不碍事。”
宋衡没有笑。他看着沈焕那张瘦了一圈的脸,看着他眼下还没褪尽的青黑。
他想说“你还是再养几天”,可他知道说了也没用。沈焕就是这样的人。在黑松岭是这样,在锈镇是这样,在扬州也是这样。他永远等不到伤全好了再出发。
陆守渊推门而入,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只是站在门口,看着两人收拾行囊。他没有问沈焕的身体,也没有问案情的进展,只是站在那里。
“我和瑶儿马上要回京师。”他说,“如果阿巴斯确实在北上,正好南北夹击,把他兜住。”
沈焕抱拳:“属下明白。
陆守渊点了点头,目光移向宋衡。他看着宋衡,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低到只有宋衡一个人能听见。
“宋衡,最近这段日子,劳烦你帮我照看沈焕。”
宋衡愣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陆守渊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命令,没有公事,只有一种把最珍贵的东西交到另一个人手里时才有的信任。
这不是上司的命令,这是一个父亲的请求。宋衡点了点头,没有说“属下遵命”,只说了一句:“陆大人放心。”
陆守渊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过身,走了。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去,被风吹散了。
扬州码头上人来人往。
沈焕和宋衡背着行囊,穿过那些扛麻包的脚夫、吆喝的商贩、挤在岸边等船的旅客,找到了一艘将要北上的官船。
官船不大,两层舱,船尾插著黄旗,旗上绣著“漕运”二字。船老大是个五十来岁的黑脸汉子,操著一口浓重的淮安口音,验过锦衣卫的铜牌,态度立刻恭敬了许多,把两人让进了二层最好的舱房。
舱房不大,两张铺,一桌一椅,窗户开着,河风灌进来,带着水腥气和岸边人家炊烟的味道。
船开了。
橹声咿咿呀呀的,像一首很老的歌。沈焕靠在窗边,看着岸边的景物慢慢往后退。
扬州城的城墙、城楼、城墙上飘着的旗帜,一点一点地变小,变模糊,最后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线里。
运河很宽,水是浑的,黄中带绿,浪头拍打着船帮,溅起白色的水花。两岸是望不到头的农田,稻子已经收割了,只剩下一茬一茬的稻茬,齐刷刷的,远远地立著几个稻草人。
偶尔经过一个村镇,岸边早已停满了船。有运粮的漕船,有载客的客船,有卖杂货的货船,船挤著船,桅杆挨着桅杆。船工们光着膀子,喊着号子,从这条船跳到那条船,像一群在水上生活的猴子。
明代的大运河,是这条帝国的命脉。
从永乐年间迁都北京起,南方的粮食、丝绸、茶叶、瓷器,便沿着这条水路,源源不断地运往北方。每年数百万石的漕粮,数千艘漕船,数十万的运军、纤夫、脚夫,在这条一千七百多里的运河上讨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