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镇灵工坊其之十六
动,露出底下那张模糊的、没有五官的、深红色的毛茸茸的脸。

    “我不是你的妻子。”她的声音忽然清晰了许多,“我不是你的秀娘。我只是一个无魂的怪物。因为你的记忆而存在,因为那张毯子的诅咒而活着。可我知道,我从来不属于这个世界。”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手是人的形状,可那致密的丝线底下没有骨头,没有血肉,只有一层又一层的、细细密密的、深红色的毛发。它们在她的皮肤底下蠕动,像无数条细小的、永远在寻找什么的虫。

    “我只是一具可悲的毛发人偶。”她说。

    陈老爷跪在地上,张著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想起那些夜晚,秀娘靠在他肩上,翻著书页,桂花从树上落下来,落在她的发间,落在他的膝上。那些都是假的吗?她的体温是假的,她的脉搏是假的,她的呼吸是假的。她靠在他肩上时那种沉甸甸的、踏实的、让人心安的分量,也是假的。

    他杀了十七个人,换来的是一具毛发人偶。一具无魂的、没有自己记忆的、因为他的思念而活着的怪物。

    他猛地抬起头,对着天空,对着那不知道躲在何处、笑眯眯的胡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

    “阿巴斯!你这个婊子养的畜生!你竟敢骗我!你不得好死!我做鬼也会去找你!”

    声音在林间回荡,惊起一群不知名的飞鸟。

    “我给你两个选择。”陆守渊看向身边的毛发人形,“要么接受收容,不要捣乱,不要伤人。要么今天就此了断。”

    人形没有犹豫。她收起哭声,抬起头,用自己的意志做了选择:“谢谢大人。我知道自己只是一团扭曲的造物,何必留恋世间。”

    陆守渊转身,推开小院住屋的门。

    门是木头的,很旧,门轴干涩,发出吱呀一声长响。屋里没有家具,没有陈设,只有一盆火。火盆是铁的,很大,盆里的炭烧得通红,火焰舔著盆沿,发出细微的嗞嗞声。热浪从门口涌出来,扑在脸上,烫得人睁不开眼。

    人形站起身,她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陈老爷还跪在院子里,枷锁还套在脖子上,脸上分不清是泪还是汗。然后她转过头,走进了那扇门。

    火盆里的炭炸了一下,溅出一串火星。火焰猛地窜高,把整间屋子照得通明。薄纱落在地上,被热气吹得飘起来,像一只白色的蝴蝶,在空中翻了几翻,落在火盆边上,卷曲,发黑,化成灰。

    她站在火盆前面,没有犹豫,迈步,跨进了火盆。

    火焰瞬间吞没了她。

    那团深红色的、毛茸茸的、没有五官的人形在火中蜷缩,扭曲,像一张被揉皱的纸。她的嘴张开着,可没有声音发出来。火舌舔上她的脸,那张没有五官的脸。

    火焰渐渐小了,炭盆里的炭还在烧,可已经没有方才那么旺了。盆底积了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的灰,风一吹,散了。

    陈老爷跪在院子里,看着那扇门,看着门里那盆还在冒烟的炭火。他不喊了,不哭了,不笑了。他只是跪着,像一尊被人遗忘了的石像。

    两个锦衣卫走上来,一左一右架起他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拖起来。枷锁哐啷哐啷地响,他没有挣扎。他的眼睛还盯着那扇门,盯着那盆已经快要熄灭的火。

    他被拖出了院子,拖过那片林地,拖上了驴车。黑布重新蒙上他的眼睛,眼前又是一片漆黑。驴车动了,车轮碾过碎石,发出辘辘的声响。

    小院里安静下来。风吹过篱笆墙,发出细细的声音。火盆里的最后一颗炭炸了一下,灭了。

    陆守渊站在院门口,看着那辆驴车消失在林间小路的尽头。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仿佛相似的场景已经看过千遍万遍。

    沈焕和宋衡站在他身后,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陆守渊转过身,看着他们。

    “你们要记住今天发生的一切。”他的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带着深刻的寒意,“永远,不要试图去染指生死那条界限。”

    沈焕抱拳:“属下谨记。”

    宋衡没有回答。

    他看着那扇门,看着门里那盆已经凉透了的炭火,看着地上那层薄薄的、风一吹就散的灰。最后点了点头。

    陆守渊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过身,沿着那条林间小路,一步一步地走了。他的背影在树影里明明暗暗,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融进那片灰蒙蒙的天色里。

    沈焕拍了拍宋衡的肩膀。“走吧。”

    两人并肩走出院子。

    身后的木门没有关,风灌进去,把地上最后一点灰吹起来,飘飘扬扬的,像一场小小的,没有人看见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