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推开门。
门轴没有响,门板无声地向内滑开。门后的黑暗涌出来,裹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他跨过门槛,靴底踩在一片黏腻的、尚未凝固的液体上,发出细微的“滋”一声。
墙角,一个人蜷缩著。
像一只被踩扁的虫,四肢摊开,头歪向一边,脸埋在阴影里。血从他的身下漫出来,沿着地砖的缝隙蜿蜒爬行,像一条条暗红色的蛇。眉心有一道细细的裂口,血从那里淌下来,糊住了半张脸。
一支乌黑的箭落在他身旁,箭杆上的符文已经黯淡了,自然的融入了那片黑暗中。
陈老爷走了过去。
靴子踩在血泊里,“啪嗒、啪嗒”,声音在空旷的屋子里回荡。他走得很慢,不急。
突然,他有些后悔。不是因为杀人,他对杀人早已习以为常。这些年,死在他手里的人,十七个?十八个?他记不清了。那些人的脸他也记不清了。乞丐、流民、孤寡老人,死了也没人在意的。他从不后悔。可这一次,他感到了些许后悔。
因为,没有人帮手。
尸体要处理,血要擦干净,衣物要烧掉。这些事情以前都是他自己做的,可这一次没有这么宽裕的时间。作为一名富甲一方的盐商,他并不乐意自己做这些脏活。
他皱了皱眉,蹲下去。
忍着浓烈的血腥味,他把脸凑近了过去,想看看传闻中的锦衣卫长什么样。北镇抚司的人,天子亲军,专查那些不寻常的事。他早就想看看,这些人到底有什么本事。
然后,他看到尸体在盯着他。
那双眼睛睁得大大的,瞳孔漆黑,没有一丝光。可它们是活的,不是死人的那种空洞,而是像一头蛰伏的野兽,在黑暗中静静地、耐心地等待猎物靠近。
陈老爷的脑子还没转过弯,那具“尸体”已经抬脚踢来。脚掌狠狠地蹬在他的胸口,骨头发出“咔嚓”一声脆响,他整个人向后飞出去,脊背撞在门框上,又弹回来,摔在地上。
还没等他爬起来,一道寒光闪过。那把绣春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抽了出来,握在那具“尸体”的手里。刀锋从他腰间掠过,没有刺进去,只是拍了一下。可那力道大得惊人,像一根铁棍横扫过来。
他感觉腰间一凉。
然后,下半身没有了知觉。不是疼,是空。像两条腿忽然消失了,连着胯骨、连着脊椎,一起消失了。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下半身还好好地长在身上,可他就是感觉不到它们了。手指能动,胳膊能抬,可腰以下像一截枯木,死沉死沉地摊在地上。
那具“尸体”和陈老爷双双倒了下去。
沈焕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血从他身上那些没有包扎的伤口里涌出来,在地板上汇成新的溪流。他的手还握著刀,刀背压在陈老爷的腰上,刀尖抵着地板,撑住了自己。
他没有下杀手。
他有太多话要问这个人。为什么要杀人?为什么要伏击自己?还有最重要的,那件能咒杀他人的邪物,是从哪里获得的?他不能让他死。
所以他只是用刀背,打断了对方的腰椎。
陈老爷躺在血泊里,看着头顶的房梁。梁上画著彩绘,是仙鹤和祥云,颜色已经剥落了,只剩淡淡的影子。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你为什么没有死你应该”
“我应该被最后一箭戳穿脑袋,当场毙命?”沈焕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断断续续的,像一个人在喘气的时候硬挤出几个字,“是本该如此。”
他偏过头,看着陈老爷。脸上全是血,看不清表情,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如果不是我早就知道的话。”
“什么?”
“你的箭。”沈焕咳了一声,吐出一口血沫,“你射了多少支,我心里有数。其他的我拦不住,但是第几支是最后,会射向哪里我早就知道。”
陈老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他的嘴唇只哆嗦了两下,没有发出声音。
沈焕撑著刀,想要坐起来。他试了两次,都滑倒了,第三次才勉强靠着墙,半躺半坐地支起身子。他喘了几口气,正要开口
他的目光忽然定住了。
那扇门。
那扇他拼了命也没有跨进去的门。此刻,门敞开着。门内是一片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一样的光。地毯上,一团深红色的、毛茸茸的人形正在蠕动。
她挣扎着,从地毯里往外爬,像一只破茧的虫。她的身体从绒面里一寸一寸地挤出来,毛发从她的皮肤里钻出来,又缩回去,像无数条细小的蛇在翻滚。
她的嘴里发出声音。
含混的,沙哑的,像一个人在极度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