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里人都知道,陈老爷乐善好施,粥稠得能立住筷子,还搭两个白面馒头。乞丐们排著长队,端著破碗,眼巴巴地望着那口大锅。
今日又是施粥的日子。
日头刚偏西,棚子已经搭好了。两口大锅架在灶上,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热气腾腾。
陈老爷站在棚子下面,穿着一件半旧的石青色直裰,袖口挽著,亲手给排队的乞丐盛粥。
“慢点,别烫著。”他把粥递给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乞丐,又从旁边的笸箩里拿起两个馒头,塞进老人手里。老人千恩万谢,颤巍巍地走了。
下一个是个半大的孩子,瘦得像根竹竿,脸上糊著灰,头发打着结。他手里端著一个缺了口的粗瓷碗,眼巴巴地望着锅里的粥。
陈老爷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多大了?”
“十三。”孩子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喝过水。
“家里人呢?”
“都没了。”孩子低下头。
陈老爷沉默了一瞬,盛了满满一碗粥递给他,又拿了三个馒头。孩子接过,蹲在棚子边上,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粥从嘴角溢出来,他也不擦,只管往嘴里塞。
陈老爷看着他吃,目光温和,像看一只流浪的小猫。
他走过去,蹲下来,和孩子平视。
“你叫什么?”
“狗剩。”
“狗剩。”陈老爷念了一遍,笑了,“这名字不好。我给你起一个,叫叫福生,好不好?”
孩子嘴里塞著馒头,含混地点头。
“福生,你想不想有个家?”陈老爷的声音很轻,很柔,像哄孩子睡觉,“我家里缺个跑腿的小厮,管吃管住,每月还有工钱。你愿不愿意跟我回去?”
孩子抬起头,眼睛亮了亮,又暗下去。
“可是”他咽下嘴里的馒头,舔了舔嘴唇,“今天要去官府登记。”
“登记?”
“新来的知府大人下了令,所有流民都要登记造册,领一块牌子,不然不让在城里待着。”孩子说著,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我排的号是申时,还有一个时辰。去晚了就领不著了。”
陈老爷的笑容凝了一瞬。
他直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子,塞进孩子手里。
“那就先去登记。登记完了,来我府上找我。陈府,知道怎么走吗?”
孩子点头,攥著银子,连声道谢。
陈老爷摆摆手,转身走回棚子后面。他的脸色沉了下来,眼睛里的光暗了,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
又失败了。
这已经是第五次了。
自从那两个锦衣卫来了扬州,城里的流民就被管了起来。登记造册,每日点名,少一个都要查。他不敢在城里动手,城外又太远,运送不便。
他需要一个不会被人发现、不会引起官府注意的猎物。
可那些猎物,都被官府圈起来了。
他站在棚子后面,望着那条长长的队伍。队伍里都是瘦骨嶙峋的人,有的拄著拐杖,有的抱着孩子,有的躺在破席子上,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他们很好抓,很好藏,很好用。
可他抓不了。
他攥紧了拳头,眼神不自觉的凶狠了起来。
“陈老爷。”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转身。棚子后面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中等身材,穿着深蓝色的胡袍,头上缠着白色的头巾,脸上带着一副圆框铜镜,镜片后面的眼睛笑眯眯的。
陈老爷认出了他。
“阿巴斯?”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胡商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包袱,“听说陈老爷最近生意兴隆,特来道贺。”
陈老爷没有接话。他看了一眼四周,压低声音:“这里不方便说话。跟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棚子后面的小巷,拐了几个弯,进了一扇黑漆小门。门后是陈府的后院,穿过花园,绕过假山,便是主卧。
主卧的门关着。
陈老爷推开门,侧身让胡商进去,然后关上门,插上门闩。
屋子里没有点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几缕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细长的亮线。
屋子正中央,铺着那张深红色的波斯毯。毯子上躺着一个人。
是夫人。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中衣,侧躺着,蜷缩著,像一只睡着的猫。她的头发散开了,铺在毯子上,乌黑发亮,像一匹绸缎。
可她的皮肤不对。
胡商走近了几步,蹲下来,凑近看。夫人的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