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梁祝梦其之十八
    宋衡在雾里跑了不知多久。

    方向早就丢了,上下左右全是灰白,像被塞进了一团湿透了棉花。脚下一步深一步浅,踩到的不知是石板还是泥地还是尸体。

    黑虎紧紧贴着他的腿,温热的身躯是他在这一片混沌中唯一能确认真实的东西。

    有人喊他。

    声音从左边来,被雾气阻隔着。他停下来,侧耳倾听,又喊了一声,这次近了一些。

    是陆瑶。

    他循着声音摸过去,手在雾中乱挥,忽然指尖触到了什么。软的,温的,带着布料的纹理。他一把抓住,是一截袖口。

    “宋哥哥!”陆瑶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近得像贴著耳朵。

    她也在雾里摸索,手指攥住他的手腕,攥得很紧,指甲陷进皮肉里。

    两人一犬,靠着墙根蹲下来。

    四周全是雾,看不见三步之外的东西。

    偶尔有惨叫声从远处传来,闷闷的,像被人捂住了嘴。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在拖拽,很快又归于沉寂。

    那些惨叫声越来越密,从不同方向传来,有的近,有的远,有的只喊了半声就断了,有的拖得很长,像一根被慢慢拉断的弦。

    喊的人都是修者,有的修为不低,可在这雾里,他们什么都看不见。剑劈出去,劈不中东西;掌打出去,打不中目标。像盲人挥刀,砍中的只有空气。

    不知谁喊了一声:“回屋里!关门窗!”

    那声音像一道令箭,撕开了雾。

    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来,朝各个方向散去。有人推倒了别人,有人踩过了什么软的东西,有人在哭,有人在骂,有人在喊爹娘。

    宋衡拉着陆瑶,跟着黑虎,摸到了一间屋舍的门。门没锁,他推开门,把陆瑶推进去,自己闪身而入,反手把门关上。门板很厚,是松木的,上面还糊著纸。黑虎蹲在门后,耳朵竖着,盯着门缝。

    屋外,雾在翻涌,有什么东西在雾里走动。细细感觉不是走,是爬,有很多条腿,密密麻麻的,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嗒嗒嗒”的细响。那些声音从门前经过,没有停。

    陆瑶屏住呼吸,手按在剑柄上。宋衡蹲在门边,侧耳倾听。那些爬行的声音过去了,又有一阵拖拽的声响,湿漉漉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上拖着一具尸体。

    然后他听见了咀嚼。

    就在门外几步远的地方,湿的,黏的,骨头碎裂的声音混在肉糜被撕扯的声音里,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像一个人在啃一只煮烂了的肘子。陆瑶的脸色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

    宋衡把手按在她的手背上,她的手冰凉。黑虎的耳朵转了转,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压抑的呜。

    宋衡的目光落在门板左下角。

    那里有一个破洞,拳头大,是以前就破的,还是方才被什么东西撞的,他分辨不出。雾从那个洞里渗进来,一丝一丝的,像蛇,像烟,像无数只细小的、苍白的手。

    然后,一根东西从那个洞里伸了进来。

    是一只昆虫的足。黑亮的,分节的,末端尖锐如针。它在空中划了几下,像是在试探。

    宋衡抽剑,剑光一闪,那只足应声而断。断口处涌出一股黑色的、黏稠的液体,溅在门板上,嗞嗞地冒烟。断足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宋衡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塞进那个洞里,又从旁边搬了一张桌子,顶住门板。陆瑶搬来椅子、书架、一切能搬动的东西,堆在门后。两人喘著粗气,退到屋子中间,盯着那扇门。

    门没有破。

    外面那些东西,那些在雾中爬行的、长著多足的、看不见全貌的东西,它们一直在屋外徘徊。

    宋衡听见它们从门前经过,一次,又一次,又一次。有的停了一会儿,像在打量这扇门;有的用什么东西刮了刮门板,发出沙沙的声响。可它们没有破门。它们只是经过,徘徊,然后离开。

    宋衡忽然明白了。不是它们破不了门,是它们出不了雾。

    那些东西,只能在雾里活着。雾是它们的空气,是它们的水,是它们的皮肤。离开了雾,它们会死。

    他站起来,把屋子里的门窗检查了一遍。窗框是木的,糊著纸,纸有好几处破了。他从墙上扯下几幅画,用画纸把破洞糊住。又找到一件旧衣裳,撕成布条,把门缝、窗缝、墙角的裂缝,一条一条地塞紧。

    陆瑶学着他的样子,把另一扇窗也封住。等最后一处裂缝被塞紧,屋里的雾气不再增多了。残留的雾在空气中缓缓飘荡,像几缕怎么也散不尽的烟。

    两人靠着墙坐下来。

    黑虎趴在宋衡脚边,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隔壁屋里有人在小声啜泣,能听见更远处有人在砸门、在喊、在哭。

    然后,那些声音都停了。静得可怕。

    就在这死寂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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