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过浓烟与火光,她看见那个方才还跪伏在自己面前、瑟瑟发抖如丧家之犬的男人,此刻正踉跄站着。
赵尚书满面血污,额头被烛台砸出的伤口还在渗血,一只手死死攥著不知从何处摸来的腰剑。那是文人随身佩戴的装饰短剑,不过尺余长,剑鞘镶玉,剑身却锋利。
他何时醒来?如何摸到剑?已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醒了,握著剑,站在她身后。
云娘张口欲言,却只涌出一口血沫。那一剑刺穿了她的肺腑,只能勉力撑住摇摇欲坠的身子。
赵尚书未肯罢休,一脚狠狠踹在她腰侧!
云娘横飞出去,撞翻一张紫檀小几,几上的茶具碎了一地。她趴在地上,咳出的血染红了衣襟。
“你这卑贱的婊子!”赵尚书面目狰狞,嘶声怒吼,“敢算计本官?!敢行刺朝廷命官?!好,好得很!”他指著云娘,手指颤抖,“本官定要上报朝廷,将你所有家人,包括那些教坊司的狐朋狗友,全部凌迟处死!三千六百刀!让她们尝遍千刀万剐的痛苦!还有你那不知在哪个乱葬岗的娘,我要把她挖出来挫骨扬灰!”
他吼得声嘶力竭,唾沫混著血水喷溅,那张被酒色掏空的脸扭曲得不成人形。
随后,尚书转头,看见持刀而立的宋衡,厉声道:“你还愣著做什么?!杀了她!本官命你,杀了这个贱人!”
云娘撑著剑,缓缓站起。求书帮 已发布最辛璋节
她浑身是血,衣衫破碎,发髻散落,几缕青丝黏在脸颊上。可她的嘴角,却缓缓浮起一个笑容。
她转过头,看向宋衡。
“官人。”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火焰的噼啪声淹没。
“终曲已尽......”
她顿了顿,笑容未消。
“若有缘,黄泉再见罢。”
说罢,云娘扬起手臂,用尽最后力气,将那柄秋水剑向宋衡掷去!
剑身呼啸,直射面门。宋衡本能挥刀格挡,铛的一声,剑被击飞,钉入舱壁,嗡嗡震颤。
就在这一瞬,云娘动了。
她旋转着将整片衣袍舞向身侧的烛火!
那件蹙金绣云纹长裙,本就轻薄如蝉翼,沾火即燃。火舌顺着布料蹿升,瞬间将她整个后背吞没!
云娘没有停。
她转身,张开双臂,化成一只浴火的彩蝶,向赵尚书扑去!
火焰在她身上燃烧,火光中,她的身影美得惊心动魄,仿佛不是赴死,而是破茧而出。
赵尚书骇然后退,胡乱挥剑刺去。
“噗。”
剑身没入云娘胸口。
她身形一顿,却仍向前扑,双手死死抱住赵尚书,将满身的火焰尽数引到他身上!
“啊!!!”
赵尚书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火焰舔上他的官袍、他的须发、他的脸。他想推开她,却被她抱得死紧。那具已中了两剑的身躯,不知哪来的力气。
云娘的脸贴在他肩头,嘴角的血滴落在他衣领上。
她微笑着,缓缓闭上眼。
手,松开了。
身躯,向后倒去。
落入熊熊烈火之中。
火焰吞噬了她。那袭燃烧的衣裙、那散落的长发、那绝美的面容,转瞬被火舌吞没,化作一团模糊的影子。片刻后,连影子也看不见了,只剩烈焰噼啪作响,仿佛从未有人在那里。
“啊!啊!救我!”
赵尚书的惨叫还在继续。
他浑身是火,官袍烧成焦黑的碎片贴在身上,裸露的皮肤泛起可怕的水泡,最可怕的是他的脸,火焰舔过的地方,皮肉翻卷,露出底下鲜红的筋膜,一只眼睛已被烧瞎,眼眶里只剩焦黑的窟窿。
宋衡冲上前,抓起地上一块毡毯,狠狠拍打他身上的火焰。一下,两下,三下火终于熄了。
赵尚书瘫倒在地,浑身抽搐,已不成人形。
那张方才还在宴席上红光满面、左拥右抱的脸,此刻已面目全非。半边脸颊的皮肉烧得焦黑,露出颧骨;嘴唇烧没了,牙龈和牙齿裸露在外;鼻子只剩两个黑洞。
但他还在喘气,每一口呼吸都带着烧焦皮肉的恶臭。
他活着。
却生不如死。
舱内,火势愈猛。浓烟滚滚,热浪逼人。
宋衡低头看着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男人,看着他在地上痛苦地扭动,发出悲惨的嘶嚎。
他忽然想起云娘方才那句话:
“若有缘,黄泉再见罢。”
她去了。
带着她的恨,她的笑,她的舞,她的火。
一刻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