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房间的对话,就是这时候顺着砖缝渗过来的。
起初是礼部张主事的声音,透著股压不住的不快:“三娘,你昨日行事也太孟浪!怎敢让云娘私下接触锦衣卫?若非我周旋,教坊司那头如何交代!”语气硬邦邦的,显是刚为私自调用云娘之事挨了上头训斥,余怒未消。
老鸨刘三娘却是个在风月场里打滚了半辈子的人精。她不急着辩驳,更不提要求,先听见瓷杯轻碰的脆响,接着是她刻意放软的嗓音:“主事大人消消气奴家先敬您一杯,压压火。”
斟酒声,吞咽声。片刻寂静。
然后刘三娘开始诉苦,声音凄切地往人耳朵里钻:“您是不知道昨夜的光景锦衣卫的爷们封了店,客人全轰了出去,酒席泼了一地。光是退的订金、砸坏的器皿,就不下这个数”
想必她是比划了个手势,“今儿一早,三个龟奴卷铺盖跑了,说是怕沾晦气奴家这小小营生,经得起几回这般折腾?”
她句句不提要求,句句都在叫苦。这叫“铺底”,先把自家说得可怜见的,才好伸手讨要。
几杯陈酿下肚,墙那边的气氛果然软了些。
张主事的声音放缓,带着酒意叹气道:“你也知我的难处。教坊司如今是侍郎直接盯着,谁不是夹着尾巴做人?”
沈焕与宋衡在隔壁,背贴著冰冷的砖墙。
两人各持一只青瓷碗,碗壁薄而匀,釉色青灰。碗口扣在墙上,耳紧紧贴在微凹的碗底。辛捖本鰰栈 已发布罪辛彰结
这是锦衣卫侦听的老法子,碗的弧形能聚拢声音,将隔壁的窃窃私语放大、清晰地送进耳中。
老鸨的声音继续飘来,见火候到了,方才试探著切入正题,语气更加柔婉:“奴家晓得主事大人的难处只是,眼下有桩生意,实在是不得不求主事周全。”
“何事?”张主事问,酒意里仍存著三分警惕。
“是这么回事。”刘三娘的声音压得更低,“有位苏州来的富商公子,姓顾,家中做绸缎生意,富可敌国。三日后是他的生辰,欲包下整座怡红馆设宴。他昨日恰巧路过,偶见云娘在窗边奏琴,惊为天人,回去后茶饭不思,定要请她宴上献艺一曲,说是非此卿琴音,不能尽欢。”
她顿了顿,像是观察对方反应,然后才吐出最关键的那句:“至于酬金嘛”声音几乎成了气音,“这个数。”
想必又是伸出了手指,在桌下比划了个惊人的数目。
张主事沉默了。
半晌,他才开口,声音里那点松弛不见了,重新绷了起来,甚至带着点恼火的训斥:“糊涂!刘三娘,你真是越老越糊涂!莫说如今我得收敛,便是平时,这几日也绝无可能!”
“为何呀?”老鸨假作不解,声音里刻意掺进一丝委屈的颤音,“那云娘不就是个贱乐户,教坊司养著,不就是为了应承这些场面么?往日比这更”
“你懂什么!”张主事猛地打断她,许是酒劲上了头,许是被逼急了,嗓音压得极低,却因激动仍透过砖缝,清晰地传过来,“我告诉你三日后,教坊司顶尖的乐班、舞班,琵琶、古琴、笙箫、编钟所有拿得出手的,全要赴南刑部尚书的送行宴!一个不落!”
他喘了口气,像在平复情绪,声音却更急:“那些人,现在都被圈到秘密花船上去了!日夜排练,吃住都在船上,由刑部直接派兵看守!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我?我如今连船边都挨不著!你让我怎么给你弄人?”
墙角漏进的一线光,正好照在宋衡脸上,他眼中闪过果然如此的了然。白马书院 无错内容
墙那头,短暂的寂静后,是老鸨不敢置信的、拔高了些的嗓音:“送行宴?南刑部尚书大人?”
“不然还有谁!”张主事似乎烦躁地挥了挥手,衣袖带倒了什么小物件,传来轻微的滚动声,“这等事也是你能打听的?趁早收了心思!”
刘三娘却不甘心。
她沉默了几个呼吸的时间,再开口时,语气陡然变了。那点伪装的柔婉凄切褪得干干净净,换上了一股市井泼妇般的怨愤与尖刻,还带着哭腔:
“好你个没良心的负心汉!老娘跟了你这些年,没名没分,替你遮掩了多少腌臜事!如今不过是求你一桩小事,你倒刻意编造官府事来蒙我是吧!”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也扬了起来:“说!你是不是私下里跟云娘那狐媚子有染,这才藏着掖着,舍不得放人?!我早就瞧那丫头不对劲,一身狐骚气,弹个琴扭腰摆臀的,专勾引你们这些”
“闭嘴!蠢妇!”张主事又惊又怒,厉声喝止。
接着传来推搡声,杯盘被碰得叮当轻响,像是刘三娘扑上去撕扯,被张主事慌乱架住。一阵混乱的窸窣声、压抑的咒骂和喘息后,张主事显然被逼到了墙角,又急又怒,脱口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