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某年,秋,晨。
教坊司衙署蜷在高墙窄巷的深处,紧邻著礼部那气派轩昂的朱红大门,却像见不得光的影子,矮小、晦暗、沉默。
衙署的门楼是青砖砌的,比寻常县衙还要矮上一截,仿佛天生就该低人一等。
门前没有石狮,那种象征威仪与守护的瑞兽,这里不配拥有。只悬著一块乌木匾额,阴刻着教坊司三个楷字。
沈焕与宋衡踏着青石板路走来时,靴底敲击石面的声音在空巷里回荡,显得格外突兀。
二人刚至门前,还未及打量那扇紧闭的黑漆大门,便听街口传来整齐的脚步声,混著压抑的哭声。
一队人马从晨雾中转来。
四名东厂番子在前面开道,中间是十余人,男女老幼皆有。
看衣着,还算整洁体面。男子多是绸缎直身,女眷穿着绫罗袄裙,孩童的衣裳也缀著刺绣。可这些衣裳此刻都皱巴巴的,沾著尘土草屑,像被人从箱底仓促翻出胡乱套上。他们被一根长绳松松地拴着手腕,串成一串,脚步踉跄,神色惶惶。
那是种极致的恐惧,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片空茫茫的死灰,像待宰的羔羊。
队伍最后跟着两名北镇抚司的锦衣卫,他们按刀而行,面无表情。
押队者,正是陈保指定的东厂联络人,那位姓赵的档头。
赵档头今日换了身深蓝的贴里,脸上那道刀疤在晨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他走在队伍侧面,背着手,步履从容,像在自家后花园散步,而非押送一群即将坠入地狱的人。
沈焕认得他,上前两步,拱手:“赵档头。
赵档头脚步微顿,侧目见是他二人,略一点头,算是回礼。
他朝身后那串惶惶的人群努了努嘴:“徐承业的家小,最近城内不太平,刑部大牢杂乱,干脆提前转移过来。”
顿了顿后,开始报数:“爹娘俱在,六十有二;正妻一人,妾室两人;儿子两个,大的十一,小的七岁;女儿一个,六岁;还有两个未分家的兄弟,并其妻室。”他舌尖轻轻一弹,吐出最后四个字,“共十四口。”
报得清清楚楚,分门别类,像在清点货物。
宋衡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在人群中那个最小的女童身上。
她约莫六七岁,梳着双丫髻,扎着褪色的红头绳,身上是半旧的粉绸袄子,袖口还绣著蝴蝶。
此刻她紧紧攥著母亲的手,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没有孩童该有的天真烂漫,只有满满的、懵懂的恐惧。
她似乎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要跟着大人走,只知道周围这些穿官服的人很可怕。
宋衡忽然想起昨夜,怡红馆二楼,那个一身月白襦裙、锁骨印着“教”字、肌肤莹白无瑕却注定深陷风尘的云娘。
这女童若踏入眼前这扇门,十余年后,褪去童稚,长成少女,是否也会穿上素净的衣裙,学会弹奏孤绝的琴曲,然后在某个月夜,对某个陌生男人褪去衣衫,露出锁骨下同样一枚刺眼的朱砂印记?
到那时,她眼里此刻这点懵懂的恐惧,又会变成什么?
沈焕的声音将宋衡从思绪里拽回。
他压低了嗓音,对赵档头道:“徐承业一案,背后恐有隐情。我二人已查得些线索”他斟酌著用词,“或许,并非独犯。
“独犯”二字,在此时此地,重若千钧。
若徐承业被定为独犯,那独自潜宫、独自剖心的罪孽,便是最干净利落的结案。可这干净利落的背后,是他一家十四口顶下全部罪责:男丁流放戍边,九死一生;女眷没入教坊司,永坠贱籍。
赵档头斜睨了沈焕一眼:“沈百户,咱家再说清楚些”
他上前半步,离沈焕只有一尺距离,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砸进耳膜:“上边要的是同伙。能开口说话、能画押认罪、能绑赴西市明正典刑的活人。”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不是几块来历不明的烂皮子,更不是市井里传来传去的怪谈!”
他显然已看过沈焕最近递上的密报,可全然不以为意。
在东厂,在司礼监,在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眼里,这些怪力乱神的线索,不过是办案不力者的托词,是上不得台面的杂音。
他们要的是能写进题本、能呈给皇上、能平息物议的实据。需是活生生的人,白纸黑字的供词,铁板钉钉的罪证。
沈焕没有辩驳。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文书,那是他和宋衡一宿未眠,就著驿馆昏黄的油灯整理的。上面条分缕析,将连日来查到的所有诡异线索串联成文,虽未点破背后低语的人面,却已足够让人看出此案绝非简单的官员自戕。
“请档头转呈陈公。”沈焕双手递上文书,声音沉静,却透著不容置疑的坚持,“此案确有蹊跷,若草断定谳,恐留后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