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声引路。
那琴音从东厢房飘出,初时极轻,似有似无,像深夜独行时身后若有若无的脚步声。
待沈焕与宋衡踏上楼梯,琴声便清晰了些。七弦古琴,指法老练,弹的是《广陵散》残篇。嵇康临刑前弹奏的绝响,此刻却在这秦淮河畔的妓馆里幽幽回荡。
二楼东厢房门虚掩著。
沈焕停步门前,琴声近在咫尺。他侧耳听了片刻,抬手推门。
沉水香的淡雅气息先扑面而来,浓淡恰到好处。房内陈设与楼下俗艳迥异:一张黑漆琴桌临窗摆放,桌身光润如镜,倒映着窗纸透进的朦胧月光;一张竹榻靠墙,铺着素色蒲席;一具素屏立在榻边,屏风上无画无字,只留一片净白;西壁上悬著幅墨兰图,墨色已旧,题款处磨损模糊,只能辨出半个“贞”字。
清冷,素净,不像妓馆厢房,倒像深山隐士的草庐。
窗边,一个女子正垂目抚琴。
她约莫十八左右,身着月白交领襦裙。那是极素净的颜色,在妓馆的红粉堆里反倒扎眼。裙料是细麻,不染不绣,只在袖口、衣襟处镶著一指宽的青缎边。长发未梳繁复发髻,只松松绾在脑后,用一根乌木簪固定。
肤色瓷白,不是敷粉的那种白,而是久不见日光的、玉石般的冷白。眉目清冷,鼻梁挺直,唇色极淡,整张脸上几乎没什么血色,像一尊精心烧制的白瓷人偶。
十指在七弦间游走。
指节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没有涂蔻丹。按弦时指尖微微用力,挑弦时手腕轻转,每个动作都精准克制。
琴音从她指下流淌出来,孤绝、激越、又带着某种压抑的悲愤。这是《广陵散》中段,描写聂政刺韩王前的决绝心绪,本该铿锵如金铁交鸣,可经她手弹出,却多了几分幽咽,像困兽在笼中低吼。
一曲终了。
最后一个泛音在空气中震颤许久,才渐渐消散。女子按弦止音,缓缓抬头。
她没有立刻起身,而是静坐了片刻,仿佛还沉在曲境里。然后,她竟随着琴弦的余韵,从琴凳上站起,轻旋起舞。
没有乐曲伴奏,只有自己的呼吸与衣袂摩擦声。水袖比寻常襦裙宽大许多,一扬一展间,如白云舒卷。腰肢柔韧,几个回旋摆荡的姿态,足尖点地,转身,下腰,再起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分明是梨园正宗功底。
这不是妓院习得的、取悦男人的媚俗之舞。这是该在宫廷宴乐上,伴着钟磬笙箫,为天子王公献演的雅舞。每一个动作都有法度,每一个眼神都有讲究。
沈焕的目光却越过舞蹈,落在她微敞的衣襟处。交领的右襟因旋转动作稍稍松开,露出左侧锁骨下方一寸肌肤。
就在那瓷白的皮肤上,一点朱砂印记清晰可见,只有尾指大小,形似篆书“教”字,笔画转折处有细微的晕染,像是多年前刺下,已与皮肉长在一处。颜色不是鲜红,而是暗红近褐,像干涸的血。
舞止。
“姑娘可是教坊司所属?”沈焕单刀直入。
女子敛衽行礼,双手叠放腰侧,屈膝,低头,起身。整套动作端正标准,是宫中女官的仪态。
“罪女确是礼部教坊司在籍乐户。”她抬眼,眼神平静无波,“贱名云娘,今夜奉司中主事之命,来此奏乐献艺。”
宋衡默然。
他读过《大明会典》。教坊司名义上隶属礼部,掌宫中宴乐、典礼仪轨,设奉銮、韶舞、司乐等官职。
可那只是光鲜的表面。翻开《大诰》,翻开刑部历年案卷,就知道这机构另一重身份——收容罪臣妻女为官妓的牢笼。
谋逆、贪腐、党争失败官员被定罪后,其妻女常被没入教坊司,列入乐籍,属贱籍一种。而且从此世代不得脱籍,不得与良民通婚,男子世为乐工,女子世为娼妓。
这是比死刑更残忍的惩罚,让一个家族的耻辱在时间里无限延续。
按规定,教坊司乐户只应承应官宴、典礼。
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私下里,常有官员受贿,将她们租借至民间妓院撑场,或是用以招待不便在公开场合露面的贵客。
此事虽违制,却已成南京官场心照不宣的潜规则。只要银子给够,教坊司的主事可以暂时忘掉一些东西。
沈焕无兴趣追究这些灰色交易。
“那捕快王小七,你可见过?”他开门见山。
“见过。”云娘答得干脆,没有半分迟疑,“约酉时末,他在楼下喧哗,听闻罪女在此练琴,便要强闯。老妈妈劝阻,险些挨打。”
她的声音平直,不带情绪。
“他闯进来后,神色癫狂,欲行不轨。但突然”她眉心微皱,似在回忆一个令人困惑的细节,“突然面色大变,双手捂胸。”
她手指在自己心脏位置处点了点,“痛呼倒地,随即连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