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三刻,更鼓敲过第三遍。
夜禁已起,各坊巷栅门落锁,街上除了巡夜的五城兵马司卫兵和提铃喝号的更夫,已少见行人。
违禁夜行者,杖八十。
锦衣卫公房后身的一排直间里,宋衡独坐窗前。
桌上油灯捻得很小,只照亮摊开的宣纸和一方墨砚。他正在写一份文档,用的是南镇抚司归档专用的馆阁体,字迹工整如刻,墨色浓淡均匀。
笔尖在“黑松岭人熊事件结案录”的标题下最后一行收尾:
“综上,该异常具模仿人声、抗药、记仇及疑似初级智能等特性。建议归档丙字柒拾叁号,列入活体异兽类目,由司礼监内档库秘藏。镇异司百户沈焕、南司文书宋衡,谨呈。”
他搁下笔,吹干墨迹,竟未察觉有人已悄无声息地进了屋。
直到一个尖细柔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宋大人勤勉至斯,奴婢佩服。”
宋衡脊背微微一僵,却未回头。他缓缓卷起案上文档,用一根黄绫带系好,这才转身。
司礼监奉御陈保站在三步外,仍是那身青绸曳撒,面白无须的脸上挂著恰到好处的笑。他未带随从,独自一人,像一片影子滑进了这间寒酸的直房。
“此时叨扰,实属无奈。”陈保微微躬身,“万寿帝君催问那桩山野趣闻的笔录,奴婢不敢耽搁,只得连夜来取。唐突之处,还望宋大人海涵。”
宋衡将卷好的文档递过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上了釉的陶俑:“陈公公要的记录,在此。”
陈保接过,就著灯光略翻了数页,眼中笑意渐深:“好,好。宋大人办事当真滴水不漏。陆同知那边有您这般得力之人从旁协助,真是事半功倍。”
这话里有话。
宋衡恍若未闻,只淡淡道:“宋某所求之事,望公公勿忘。”
“宋大人放心。”陈保将文档收入袖中,又从另一袖中取出一锭足色官银,约莫十两重,银光在灯下泛著诱人的亮光。
他把银两轻轻放在桌角,“此番只是小试牛刀,东厂那边才刚开张日后需要多多仰仗宋大人。至于大人所托之事”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我们会想办法从陆大人的羽翼下翻出来的。”
说罢,他再一揖,转身退出房门,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廊外雪地里。
宋衡盯着那锭银子看了一阵,伸手将它收入囊中。随后吹灭油灯,披上件半旧的棉斗篷,推门走入雪夜。
雪不大,是所谓的霰雪,细密的冰粒混著雨丝,落在青石板路上很快就化成湿痕。
宋衡没撑伞,任由雪粒落在肩头,也不拂去。
他沿着空荡的街巷向东走,靴底踏在化雪的石板上,发出单调的嗒嗒声。行至仁寿坊拐角,一间生药铺的屋檐下,忽然传来压抑的呻吟。
是个女童的声音,稚嫩,却因痛苦而扭曲。
宋衡停下脚步。
屋檐阴影里蜷缩著一对乞丐母女,母亲约莫三十,衣衫褴褛,怀中抱着个五六岁的女孩。孩子脸颊潮红,呼吸急促,显然是发了高热。
母女面前摆着个豁口的陶碗,碗底只有两三文铜钱。
见有人驻足,那妇人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里先是一惊,随即涌出绝望的哀求。
她放下孩子,噗通跪在湿冷的地上,额头重重磕向石板:
“老爷!行行好!救救俺闺女!她烧了两天了,再不吃药呜呜”
女孩在昏迷中又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
宋衡站在原地,雪落在他睫毛上,很快融成细小的水珠。他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像在审视一件与己无关的物事。
三息后,他伸手入怀,掏出那锭刚得的官银。
十两足色银,在嘉靖朝米价平稳时,可购白米二十石,足够这母女吃上好几年。若兑换成铜钱,是一万文,堆起来能装满一口小箱。
他将银子轻轻放入那只破陶碗中。
“铛。”
银锭与粗陶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妇人呆住了。她瞪大眼睛,看看银子,又看看宋衡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嘴唇哆嗦著,却发不出声音。
直到宋衡已转身走出五六步,她才猛地回神,抓起银子又是捏又是咬真银,官铸,边角还有嘉靖年制的錾印。
她抱着银子,又抱着孩子,朝着宋衡消失的方向,在雪地里咚咚咚连磕了三个响头。然后疯也似的扑向生药铺紧闭的门板,用尽全身力气捶打:“郎中!郎中开开门!俺有钱了!救救孩子!!”
门内亮起灯光。
同一时辰,东厂某处秘窖。
此地无窗,四壁以青砖砌成,砖缝灌铅,地面铺着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