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临渊其之二
块的金砖。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一种奇异的檀腥混合气息。

    一间以熟铁栅栏围成的囚室内,那头独耳黑熊正趴伏在地。

    它身上伤口已被人处理过:左眼窟窿塞了药棉,覆以白布;脖颈、肩腹的撕裂伤敷著深褐色的金疮膏,缠着厚厚的白带;断耳处甚至用丝线粗略缝合。

    它面前摆着个木盆,盆里是切碎的鲜肉,还冒着热气。

    熊在缓慢地咀嚼,喉间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铁栅外,黑暗中响起极轻的脚步声。

    黑熊仅存的左耳突然竖起。

    它停止咀嚼,抬起头,然后缓缓挪到栅栏边,庞大的身躯贴向铁栏,姿态竟显出几分恭顺。

    一盏羊角宫灯被提近。

    灯光映出来人:一身玄色道袍,头戴香木冠,面容清瘦,须发整齐,双目在昏光中深不见底。

    正是修道二十余载、久不临朝的嘉靖皇帝朱厚熜。

    陈保垂手跟在三步后,腰弯得极低。

    皇帝没有说话。

    他静静立在栅外,目光如古井,从黑熊的独目扫到裹伤的白布,再扫到它因咀嚼而微微鼓动的腮颊。许久,嘴角缓缓勾起一丝极淡、极难察觉的笑意。

    黑熊在栅栏内动了动。

    它抬起前掌,轻轻摸向脖子上缠绕的白布。那动作不像野兽理毛,倒像人在撕扯缠绕脖颈的白绫

    然后,它喉咙里发出咕噜的声响,吻部开合,挤出一串模糊、嘶哑、却清晰可辨的人言:

    “皇上”

    声音在密闭的石室里幽幽回荡。

    皇帝眼中的兴味更浓了。

    黑熊似乎受到某种鼓励,又或是陷入某种混沌的回忆。

    它低下头,用额头轻轻抵著铁栏,断断续续地呢喃,像梦呓,又像忏悔:

    “奴婢不敢了”

    “皇上”

    “不敢了”

    一声一声,在药味与檀腥中浮沉,撞在灌铅的砖墙上,又碎成更细微的回音,渗入石缝,渗入黑暗,渗入这个帝国最核心也最隐秘的深渊里。

    皇帝依旧沉默地站着,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