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临渊其之一
蠕动。

    女子身旁,盘坐着一名锦衣卫。那人双眼处蒙着厚厚黑布,手中横握出鞘绣春刀,虽目不能视,耳廓却在微微转动,全身肌肉紧绷。

    陆守渊:“嘉靖三十一年,湖广辰州府,落花洞女食猎户十七人。三名锦衣卫自毁双目,以耳代目,擒之收容。”

    第三扇门内无实体,只有一团“云雾”悬浮空中。

    房间四壁嵌满炭盆,内中兽炭烧得通红,热浪隔着铁门都能感到。可那团雾气非但不散,反而在热流中缓缓旋动,偶尔会如活物般扑向门缝,似在渴求一丝水汽。

    每当此时,便有密封人员入内添炭,那雾会贪婪地缠上其防护衣,直到被高温逼退。

    陆守渊:“嘉靖二十九年,陕西延安府,弥天瘴吞没卫所兵卒六百。焚山三百里后,方收残雾于此。它仍渴。”

    第四扇门内,传来规律的“吱呀”声。

    是一架木织机在自行运作。梭子来回,经线纬线交错,已织出小半幅织物。

    那竟是一个清晰的人脸轮廓,眉眼鼻口俱全,栩栩如生。但织到脖颈处时,一根经线突然崩断。织机停顿一息,随即所有丝线自动拆解,重头开始编织那张脸。

    陆守渊:“嘉靖三十年,南京织造局库房现自鸣机。一工匠扯断其线,半个工坊二十三人瞬间裂为血水中纠缠的生丝。无人知它织成之物会是何物。”

    第五扇门无门,只有一道白色布幕,如皮影戏台。幕后一盏孤灯摇曳。

    幕上正在上演影子戏:一间挂“三味斋”招牌的食肆前宾客盈门,跑堂吆喝,食客举箸,热闹非凡。突然,柜台后的掌柜影子掏出尖刀,扑向堂倌与客人,一刀接一刀猛刺!鲜血飞溅的影象中,围观的人群影子竟在鼓掌欢呼

    陆守渊朝灯光外的黑暗低语:“传讯扬州卫所,速往三味斋处置后事。”阴影中有人影拱手,脚步声迅速远去。

    沈焕掌心已被冷汗浸透。

    他跟随陆守渊来到长廊尽头一扇巨大的铸铁门前,门上有十八道闩锁。

    陆守渊终于停下,侧头看他,灯影在脸上明灭:“如何?还撑得住么?”

    沈焕想答,却发现喉咙像被冻住,连一个音节都挤不出。身体僵硬,仿佛刚才所见的一切正化作冰水,顺着脊椎往下灌。

    陆守渊点点头:“那便看看吧。”

    他推开铁门。

    门后是尸山。

    无数具扭曲变异的躯体被固定在石架、铁钩、琉璃缸中。

    有从脊椎处绽开白骨莲,莲瓣还在微微开合的尸体;有十指指尖抽出细密根须、如人形盆栽的尸体;有被巨力拧成麻花状、筋骨尽碎却保持完整的尸体;有被压成薄薄一张、铺展如地毯的尸体;有两具甚至多具身体如蜡般融化后重新黏合在一起的尸体;有腹腔打开、五脏六腑错位排列却仍在蠕动的尸体;有活着的

    “砰!”

    铁门重重关上。

    陆守渊的手按在门上。

    他没有回头,继续向前走。沈焕机械地跟上,脑中一片空白。

    回程的路似乎比来时更长。

    直到重新踏入院中天光下,沈焕仍觉得周身冰冷。腊月午后的阳光苍白无力,照在身上没有一丝暖意。

    陆守渊转身,看着这个自己养了十五年的孩子,声音沙哑:

    “焕儿,这就是为何我从不与你、与瑶儿提及镇异司一字的原因。这就是为何我宁可放你去边镇刀口舔血,也不愿你踏进这阴司半步的原因。”

    他抬手,似乎想拍沈焕的肩,却在半空停住,缓缓收回:“你好生想想我们每日做的,到底是什么勾当。我们每日站的,究竟是什么边缘。”

    沈焕张嘴,却仍发不出声。

    陆守渊不再多言,示意门外守卫牵来沈焕的马。他亲手接过缰绳,递到沈焕手中,然后后退一步,微微颔首。

    那是送别的姿态。

    沈焕翻身上马,勒缰回头。只见陆守渊已转身,一步一步走回那间空屋,背影没入门内黑暗,再不见踪影。

    高墙森森,院落寂寂。

    唯有地下深处,那些无法言说之物,仍在黑暗中蠕动、低语、编织、渴求。

    沈焕猛一夹马腹,坐骑嘶鸣著回到官道。

    他没有再回头。

    仿佛一回首,那片深渊就会从地底漫出,将他连人带马,一同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