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人熊其之十一
    子时过后,飘起了牛毛细雨。

    雨丝细密,带着刺骨的寒气,慢慢浸透绵甲外层的布料,沁入内衬。

    沈焕伏在灌木丛后,能感觉到胸前伤口的绷带逐渐受潮,药膏化开,传来阵阵疮痍痒。这是伤口将愈未愈时的征兆,混著湿冷,格外磨人。

    但他纹丝未动。

    十步外兽道隐在雨雾中,已看不太真切。

    西侧宋衡藏身的岩凹方向毫无动静,连黑虎偶尔的抓挠声都听不见。两人约定,非紧急不以哨音联络。那黑熊听觉敏锐,一丝异响都可能惊走它。

    雨渐渐停了,天却未亮。

    寅时末刻,山中升起浓雾。

    这不是寻常晨雾,而是地气蒸雾。冬日雨后,地面温度骤降,水汽凝成白茫茫一片,粘稠如粥,五步外即人影模糊。沈焕只能勉强看见自己身前半截湿漉漉的草茎。

    就在此时,雾中传来声音。

    起初很轻,像是风吹过岩缝,渐渐清晰起来。

    “爹”

    “娘”

    是个孩童的嗓音,带着明显的哭腔,颤抖著,一声接一声,在浓雾中幽幽飘荡:

    “爹娘呜呜呜”

    宋衡在岩凹中浑身一僵。

    他太清楚这山里有只“会说话”的熊。可这声音太真了。那抽噎的节奏、绝望的鼻音、甚至方言里特有的儿化尾音,都和附近乡里孩子的哭腔如出一辙。

    万一是真的呢?

    万一是哪个庄子的孩子,夜里乱跑迷了路,此刻正缩在某处石缝里哭喊?

    万一只因自己多疑迟疑,下一刻就传来孩童被利齿撕碎的惨叫?

    宋衡闭了闭眼,左手按在胸前。微趣小税 首发那里贴身藏着枚平安符,是离家时母亲塞的。右手缓缓抽出腰间的解腕刀。

    他解开黑虎的拴绳,低喝:“去寻沈焕!”黑虎低呜一声,钻入雾中向东侧奔去。

    然后他背上鸟嘴铳。火绳早已点燃,缠在蛇杆上,但雾汽浓重,火药池可能已受潮,需重新吹燃。

    但他顾不上了。

    循着哭声,一步步踏入浓雾。

    雾浓得化不开。脚下枯叶被雨水泡软,踩上去悄无声息。

    哭声时远时近,总在前面十步左右,却始终不见人影。

    宋衡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孩童若受惊乱跑,岂会保持这般匀速?

    但他不能停。

    转过一处风化石林,前方出现一块卧牛石,高约齐胸,形如伏牛。哭声正从石后传来,近在咫尺。

    “是屯里的娃么?”宋衡停在五步外,声音放得极柔,“莫怕,我带你回家。”

    石后静了一瞬。

    然后传来一声含混的:“嗯。”

    紧接着,石沿缓缓探出个脑袋。

    圆耳,黑毛,吻部突出,一对小眼睛在雾中泛著幽绿的光。

    那张熊脸上,嘴角竟向上咧著,露出森白利齿,形成一个无比清晰、无比诡异的“笑容”。

    宋衡脑中一片空白。

    他甚至没来得及抬起火铳,黑影已从石后暴起扑来!

    熊掌横扫,哐当一声,鸟嘴铳脱手飞出,砸在岩壁上,火绳溅起一溜火星,随即熄灭。

    宋衡疾退,解腕刀反握,在胸前划出半弧,逼开熊爪。

    他左手掏出骨哨,猛吹——不是约定好的三长两短“入伏”信号,而是连续、尖锐、毫无章法的乱鸣!

    东侧灌木丛后。

    沈焕正凝神细听雾中动静,忽见黑虎从雾中窜出,浑身湿毛倒竖,咬住他裤脚就往西拽。紧接着,一连串凄厉的哨音刺破浓雾!

    不是陷阱就位的信号。

    是宋衡遇袭的警号!

    沈焕抓起腰刀,拔腿就往哨音方向冲。胸口的伤随着剧烈奔跑撕裂般疼痛,他却像感觉不到,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快一点!

    再快一点!

    雾障如墙,他撞开挡路的枯枝,靴底在湿滑的苔石上几次打滑。

    哨音时断时续,夹杂着金属碰撞的脆响、野兽的低吼、还有宋衡压抑的闷哼。

    前方雾气翻滚,隐约可见两个缠斗的黑影。沈焕冲至卧牛石旁时,只见一团巨大的黑影正将宋衡死死压在泥泞的地面上。

    黑熊前掌抵住宋衡双肩,血盆大口距那张清瘦的脸不足半尺,涎液混著血水滴落,在宋衡额角溅开暗红的渍痕。

    宋衡右手仍紧握那柄解腕刀,刀身已尽数没入黑熊左腹,只留刀柄在外。左手则死死抵住熊的下颌,臂上棉袄被利爪撕开,小臂血肉模糊。

    黑虎正咬住黑熊后颈,四爪刨地,喉间发出护主时的低沉怒吠,却如螳臂当车。

    沈焕脚步猛然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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