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人熊其之九
    嘉靖三十四年,腊月初一,蓟州镇东三十里,黄崖驿外。

    痛。

    这是沈焕恢复意识后的第一个感知。

    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从胸口蔓延至四肢的钝痛,像是整个躯干被石碾反复压过,每根骨头都错了位。

    耳畔先传来模糊的人语,夹杂着后院驴子喷鼻的响嚏和蹄子刨地的杂音。鼻尖萦绕着一股混杂的气味:劣质炭火烟、草药苦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他费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低矮的椽子,黑乎乎的,积著陈年烟灰。身下是硬板床,铺着层不算厚的褥子。这是驿馆?还是某处民宅?

    记忆碎片开始拼凑:黑松岭、羊羔、巨熊、人言、利齿最后定格在那张喷著腐臭热气的血盆大口,和那句“栓子娘来了”的嘶鸣。

    胸口的剧痛骤然加剧,他忍不住从牙缝里挤出一声闷哼。

    “沈兄醒了?”

    门帘被掀起,一个身影快步走进。

    来人二十出头,面容清瘦,目光沉稳,身上那套青色贴里浆洗得有些发白,但穿戴齐整,腰间的乌角带扣得一丝不苟。

    他手里端著个粗陶盆,盆沿搭著块白布。

    见沈焕眼神涣散,他将盆放下,先探手试了试沈焕额温,又换了块浸过凉水的方巾敷上,动作熟稔。

    “你是”沈焕嗓音沙哑。

    “南镇抚司,宋衡。”男子温声道,“沈兄不记得了?上月你从永平卫回京交割白莲教案文书,是我经手录档。当时还聊过几句边镇风物。”

    沈焕混沌的脑中渐渐浮出印象:确有这么个人,坐在南镇抚司那间堆满卷宗的公房里,字写得极工整,问话条理清晰,不像寻常武夫。

    他挣扎着想撑起身:“宋兄救命之恩”

    “别动。”宋衡轻轻按住他肩头,“你伤得不轻。”

    他掀开被褥,解开沈焕胸前缠绕的裹伤白布。

    沈焕低头,才看见自己上身几乎被绷带裹满,多处渗著淡黄色的药渍和暗红血痕。左胸一道爪痕深可见骨,虽已敷了金疮药,此乃明代常见外伤药,以乳香、没药、血竭等研末。但皮肉外翻,触目惊心。右肩、肋侧、小腹处处都是瘀紫与裂伤。

    沈焕从军十载,刀箭伤受过不少,却从未如此狼狈。一股混杂着羞愧与后怕的情绪涌上喉头。

    “那晚我赶到时,熊已逃了。”宋衡一边用煮过的盐水为他清洗伤口,一边低语,“你倒在血泊里,气若游丝。我用了司里配的还魂散吊住你心脉,连夜用驴车拉到这儿。这是咱们在黄崖驿的一处暗桩,驿丞是老卒退下来的,嘴严。”

    他手法利落地重新上药、包扎,继续说道:“你出发不久,京里出了桩事。顺天府抓了个流寇,拷问同党下落时,那贼人哭嚎说他们一伙十人在黑松岭北麓遇了只说人话的熊。他们各持刀枪,却被那畜生转眼咬死大半。他是听着身后啃骨头的声音连滚带爬逃出来的,宁愿在京蹲大狱也不敢再回野外。”

    沈焕瞳孔一缩。

    宋衡抬眼看他:“这消息传到镇异司时,陆大人正在南镇抚司议事。听完后,他脸色铁青我才知你接了这桩差事。偏巧那几日不知何故,宫里急调北镇抚司大半人手入直,陆大人手下无人可用,便硬从我们南司把我这文职调来。为这事,我顶头上司周都事的脸黑了三日。”

    沈焕闭了闭眼。

    养父陆守渊定是察觉此案凶险,又无法违逆上命,才想了这迂回的法子派个稳妥人来援。自己却轻敌冒进,险些丧命

    “那熊右耳已碎,颈侧有深创,逃不远。”宋衡包扎完毕,为他掖好被角,“我已通过驿道发了密帖,让周边暗桩留意异常。狐恋蚊血 埂辛醉快你先安心养伤,陆大人吩咐过,万事以你性命为先。”

    明代锦衣卫在重要驿路、关口多设暗桩,表面是驿卒、店家、货郎,实为眼线,构成一张庞大的情报网。

    宋衡能在三日内安排救治、传递消息、布控眼线,心思之缜密,已远超寻常文书。

    沈焕心中复杂。

    既有对养父暗中回护的感激,又有对任务未竟的不甘,更有对自身无力的恼恨。他张了张嘴,却只哑声道:“谢了。”

    “分内之事。”宋衡端起药碗,“能进些粥水么?驿馆灶上熬了粟米粥,我让他们加了点茯苓,益气。”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个作货郎打扮的汉子掀帘而入,见到宋衡,抱拳低语:“宋先生,刚得的信儿刘家屯昨夜遭了熊灾,一户两口被啃得只剩碎骨,幼子幸存。里正已报县衙,县尊大人震怒,责令巡检司十日内剿灭凶兽。”

    屋内顿时死寂。

    炭盆里“噼啪”爆出一星火花。

    沈焕与宋衡对视一眼,两人面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黑熊未遁,反而趁沈焕重伤、官府未及反应之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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