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人熊其之八
    嘉靖三十四年,冬月廿七,黑松岭南麓,刘家屯。

    夜色已浓。

    屯子东头一户土坯房里,油灯捻得只剩豆大一点光。

    男人刘大根正和五岁的儿子柱子围着小木桌吃晚饭。

    桌上摆着两碗糊粥,就是粟米混著野菜叶子熬得稀烂的主食,一碟腌得发黑的芥菜疙瘩,还有条巴掌大的鲫鱼,被煎得两面焦黑,边缘都糊了。

    “爹,鱼”柱子眼巴巴瞅著鱼肚子那块少刺的肉。

    “别瞅了。”刘大根拿筷子轻敲儿子手背,“你娘今儿个该从娘家回来了,走了三天,得留点好的给她。”

    说是这么说,男人却还是偷偷夹了一小块白肉,飞快塞进儿子碗里,“悄么声的,别让你娘知道爹惯着你。”

    柱子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颗门牙的豁口。

    油灯的光晕把父子俩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晃悠着,暖烘烘的。

    就在这时

    院门外传来三声叩响。

    “咚、咚、咚。”

    不急不缓,力道均匀。

    栓柱眼睛一亮:“娘回来了!”

    刘大根却皱起眉。

    媳妇李氏回娘家是步行,三十里山路,按说该晌午就动身,天黑前能到。优品晓税惘 耕新罪哙如今已是戌时三刻,何况夜里山路难行,妇道人家不该这么晚

    他提高嗓门:“谁啊?”

    门外无声。

    只有冬夜的风刮过柴垛的呼啸。

    “咚、咚、咚。”

    又是三声。节奏、力道,与刚才一模一样。

    刘大根心里莫名有些发毛。

    他抄起门后立著的枣木棍。这是防夜盗用的,粗如儿臂。掂了掂,示意柱子别出声,然后自己轻手轻脚走到院中。

    土坯院墙不高,他能看见门外并无灯火。寻常妇人夜归,总会提个灯笼或是喊门,这般沉默叩门

    他深吸口气,左手缓缓抽开门闩杠,右手紧握木棍,将门拉开一条缝。

    月光惨白,泻入院内。

    刘大根首先看见的,是一件熟悉的、靛蓝色碎花棉袄的下摆,正是妻子今年冬刚缝的,袖口还特意滚了道红边。

    他的视线顺着棉袄往上移。

    然后僵住了。

    棉袄穿在一个悬空的人形上。往下,双脚离地半尺,软软垂著。

    往上

    李氏的半个头颅,被一张布满黑毛的巨口衔在正中。

    月光清晰地照出那头颅的断面:下颌还在,鼻子以上却已消失在那片黑暗里。脑浆混著血水,正从兽齿缝隙间滴滴答答往下淌,落在棉袄前襟,洇开一大片深色。

    刘大根的脑子“嗡”地一片空白。

    他呆呆地抬头,对上一双在暗处泛著幽绿光点的小眼睛。

    那东西人立而起比门框还高半头的黑熊,正低头“看”着他。

    衔着人头的嘴微微动了动,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轻响,像是在品尝,又像是在打招呼。

    下一秒,熊掌挥出。

    刘大根甚至没来得及举起木棍,整个人就像被夯墙的石杵砸中胸口,倒飞回院中,重重摔在冻硬的泥地上。肋骨断裂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血沫从口鼻涌出。

    最后的意识里,他听见屋里传来柱子压抑的抽泣。

    他用尽肺里最后一口气,嘶声吼出:

    “柱子,躲好!别出声!!!”

    话音未落。

    黑影笼罩下来。

    利齿切入脖颈的触感冰凉而钝重,接着是喉骨碎裂的脆响。

    黑暗彻底吞没了这个可怜的男人。

    屋内,床底下。

    五岁的柱子死死咬著自己的右手虎口,牙深深陷进肉里,血顺着嘴角流下来,混着眼泪。

    他透过床沿垂下的破麻布被单缝隙,看见院子里的影子:那团巨大的黑影俯下去,传来撕扯布帛的声音、咀嚼骨肉的闷响、还有某种像是人在极度满足时发出的、低沉的喉音。

    爹没了声息。

    娘娘早就没了。

    黑影在院里停留了不知多久。

    柱子听见它拖拽什么的声音,听见它粗重的喘息,听见它偶尔停下咀嚼,抬头望向屋内方向时,鼻翼抖动的嘶嘶声。

    孩子缩成一团,像冬眠的虫子,连心跳都恨不得摁停。

    屯子里的狗先狂吠起来。

    接着是邻近几户人家的惊呼:“什么动静?”“刘大根家?!”“抄家伙!”

    油灯一盏接一盏亮起。

    门扉吱呀打开,男人们抓着草叉、锄头、柴刀冲出来,女人们提着灯笼跟在后面,光影乱晃,人声嘈杂。

    院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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