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猎户像被抽了骨头般瘫在炕沿,攥著铜钱的手松开又握紧,那串钱已沾满手汗。
他长长吁出一口气,混著酒臭和如释重负的颤音。这桩压在心头的血债,终于吐给了能扛事的人,哪怕只是片刻的松快。
“周边村子也都出过类似的事。”他声音虚浮,像在梦呓,“山脚下七八个庄子,挨着这座黑松岭,谁家没丢过人?只是大家都不说说了又能怎的?搬走?户籍钉死在黄册上,逃籍是死罪,民户离了田亩,就是流民,被巡检司抓了充边筑墙,还不如喂了野兽”
沈焕依旧沉默。
他从褡裢里又摸出个油纸包,是半张芝麻烧饼,推到老汉面前。
然后才问,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王栓子家,是哪一户?”
老汉抬手指向窗外黑处:“村尾最孤那户三间黄泥房,门口柴垛码得齐整的,就是。”又顿了顿,“自那事后,再没亮过灯。”
“老人的尸骸找回来葬了么?”
老汉浑身一僵,眼神躲闪,好半晌才咬著牙,朝村尾更远处的荒地努了努嘴:“埋那儿了连块正经坟地都不是,是村里丢死猫烂狗、埋天折婴孩的乱葬岗。”
明代乡村对横死、无后者多有忌讳,不入祖坟,常择偏僻处草草掩埋,称乱葬岗或化人场。王崔氏这般死状,更无人愿费心。
沈焕点点头,起身从驴车暗格里取出一盏气死风灯,这灯玻璃罩外有铁丝护网,内里黄油蜡烛粗如儿臂,可防风抗晃,是锦衣卫外勤常用之物。
灯火就著灶膛余烬点燃,昏黄光晕立刻撑开一小圈安全。
他又拎出一把短柄铁锹,刃口在灯光下泛著冷铁特有的青灰色。
“今夜之事,烂在肚里。”沈焕最后看了老汉一眼,推门没入夜色。
村尾那三间黄泥房,果然如老汉所言,孤零零杵在黑暗中。
院门只是用一根枣木门闩虚虚架著。村里人连碰这凶宅的门都不愿,更别说上锁。
沈焕轻轻拨开门闩,吱呀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霉味、尘土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腐酸气扑面而来。
屋内陈设与老汉描述无二:冷灶、空炕、磨亮的苇席。他举起风灯,光线扫过房梁,那截灰布腰带还悬在那儿,随风缓缓打转,像一条僵死的蛇。
沈焕站在原地,灯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锦衣卫百户,诏狱进过,刑场站过,亲手结果的人命不下双掌之数。可眼前这寒酸却曾有过人烟的小屋,这母亲上吊前最后的绝望,这连墓碑都没有的潦草结局还是像根细针,扎进心口某个不曾设防的角落。
他闭眼一瞬,再睁开时,已恢复冷峻。
退出屋子,转向村外荒地。
乱葬岗不难找。
绕过几座柴垛,一片低洼处散落着数十个不起眼的土包。没有坟头,没有墓碑,只有被野狗刨开的浅坑露出碎骨、破席。
在最边缘处,有个新土堆,上面压了块略平的青石,石下缝隙里塞著几根枯草,算是草标,以示新坟。
沈焕在坟前站定。
擅自掘坟,在明代律法中属“发冢见尸”之罪,轻则杖一百流三千里,重则绞刑。即便锦衣卫有特权,此事若传出去,也是大忌。更何况民间视此举为亵渎亡灵,易招怨咒。
他没带香烛,那太显眼。只从怀中摸出一枚嘉靖通宝,蹲身,将铜钱仔细压在青石之下。
“压坟钱”是北直隶部分地区习俗,意为买路赎罪,让亡魂不至纠缠。
“得罪了。”沈焕低声说,也不知是说给地下的王崔氏,还是说给自己那点未泯的良知。
铁锹切入冻土。
腊月的土地硬得像铁,每一锹都震得虎口发麻。
腐臭味随着泥土翻出逐渐浓烈,那不只是尸臭,还混著某种兽类的腥臊。
风灯的光圈在乱葬岗的夜风中摇晃。
远处靠山村最后一盏油灯也熄灭了。
整片大地沉入黑暗,只有这处孤零零的坟前,一点黄光映着一个挥锹掘坟的孤影,和越挖越深的、散发著死亡气息的土坑。
冻土掘开不过三尺,便露出了草席的边缘,仅仅是用陈年秫秸编的,早已朽烂发黑,裹尸时仓促,连席边都未掖齐整。
正如沈焕所料:绝户之坟,无人看守,埋得浅薄,不过是走个过场,防野狗刨食都勉强。
严寒成了唯一的守护者。
土地冻得坚实,延缓了腐坏,也暂时阻住了豺犬的利爪。尸骸尚存人形,这是不幸中的万幸。
沈焕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纱巾,浸入随身皮囊里的药水。这是锦衣卫出外勤配发的辟秽汤,以苍术、雄黄、茱萸等药材熬制,专用于验看腐尸时抵御瘴气恶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