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鸢想在贺乌书桌前面坐下,奈何他的书桌乱糟糟一片,草稿纸和课本随便扔着放着,贺鸢一拉椅子哗啦啦掉下来一支黑笔。
“看起来你学业挺刻苦。”贺鸢推开他放在椅子上的球衣,勉强坐下了。
贺乌的笔记本电脑还开着,打开在他微积分大作业的邮件发送页面。
显而易见,看来昨晚他还是殊死搏斗,踩着死线交上了。贺乌心虚地不说话。
“不仅没有身世籍贯,没有生身父母,连他前十八年在哪生活,他也说不出。”贺鸢又说,“长生,虽然我和你阿娘都相信,你从小说的那些话不是空穴来风——你当真想好了么?”
那岂不是也没有身份证。贺乌认真思考,没有身份证和户口可不行,法治社会毕竟与从前不同。
“爹爹,你来看这个。”贺乌转身离开窗边,从枕头边拿起《大荒志异》。
他昨晚一口气把灵种卷翻完了,要紧的地方都用书签做了标记。
“怎么,我这儿媳不仅是男孩,还是个精怪?”贺鸢挑起眉毛问。
“倒也不是……呃。”
父亲的前半句话确实让贺乌又一次沉默了。
活到现在他好像没有认真思考过自己的性向问题。虽然是体育高考出身,身边同学沉浸在轰轰烈烈的青春酸涩疼痛恋爱,每天要把《时间煮雨》循环八百遍的时候,贺乌自己在跑道上掐表。
不管直的弯的男的女的,他的取向应该是明月珠。就是这么简单。
“这个先不提。”贺鸢翻了下书,“你是怎么做完了作业又看了这么多页书的?你又熬夜了。”
贺乌再次心虚地沉默。
一个月前他刚刚因为沉迷某个搜打撤游戏,不小心熬了个通宵,被早起给自己的钓鱼事业准备饵料的爷爷抓了正着。贺乌试图撒谎说自己是健康作息早睡早起,爷爷当即表示要带他去河边打窝,贺乌立马投降——长生脾气性格和我都像,我当然知道怎么料理他!爷爷不止一次得意地说。
哪有长这么大的人,还躲着怕家长查自己熬夜的?贺乌又是不服气地想,哦,而且现在还是眼看就要谈婚论嫁的人了。
“看来你明晚还是搬到三楼睡吧。”贺鸢说,“方便我半夜起来查你睡没睡。”
“好啊。”贺乌刚要摇头,转念一想又爽快答应,“那我搬去和阿珠一床睡。”
贺鸢脸上登时露出了被腻到的表情。哈哈!就是这种表情,贺乌无数次被他们夫妻俩腻到过的表情。
“你长大了。”贺鸢说 ,“不管是晚上几点睡,还是喜欢谁这种问题,都是要看你自己。如果你确实下定了决心,我和你阿娘都会支持你——不过你们现在都还小,再怎么样,都要先读书。明月珠的话,他的身份我会想办法解决,自然也要落在咱们家的户口本里。毕竟……”
“毕竟本来就是一家人。”贺乌说。
贺鸢点了点头:“你说要给我看这本书,是要看什么?”
“就是,你刚才问的问题。阿珠曾经是精怪,但现在不是。我确定得很。”
重逢的时刻,被贺乌抓住的是一双温热的手。掌心传来的温度让贺乌瞬时泪落。
太好了,太好了。这一世你躲开了春生秋亡的诅咒,不再会因为孱弱的血肉而终日身躯冰冷。或许今年冬天,不必再畏惧严寒的你会有一个更自在快乐的冬天,我们会度过一个暖融融的冬天——总是这样,因为明月珠的出现,他开始对四季都有了憧憬。
贺鸢饶有兴趣地看着贺乌的表情,笑了笑去看他翻开的古书。
“大逐山间有兔妖一属,与明月盈亏同命,春生秋亡。其形白发白肤,月食之时化为兔形。既无阴阳欢合之媾,亦无子嗣延续之需,因而雌雄形似、无情无爱。
灵力颇弱,平日与常人无异,脾性多似家兔,素食、喜净。其种多隐匿于山野,世所罕见。故乡间童谣歌曰:“玉兔玉兔莫动情,人间何处贺长生”。
其中异者思凡下山。荒林野壑本无七情,人间烟火偏多温厚,遂与山民结为琴瑟。缘情所系,一朝蜕尽妖胎,得列人伦。痴心缱绻,生则同欢,死亦相从,幽冥险路,视若坦途。广利禅寺因作 “长相逐” 偈语,山民如金乌,兔妖若冰轮,日月追随,千秋罔替。后世博雅君子倘闻此事,于此亦可征信焉。”
(其中有相异的兔妖思凡下山。荒山野岭本没有儿女情思,尘世生活却满是温情暖意,他便和当地山民结为夫妻。这份深情羁绊之下,褪去了妖身,化作凡人。二人情意缠绵,活着便相守相伴,死也不离不弃,就算是阴曹地府的险路,也全然不放在心上。广利禅寺为此留下名为 “长相逐” 的偈语:将山民比作太阳,兔妖比作明月,日月彼此追随,永世相伴不变。后世有才德的人若是听闻这段故事,也能知晓此事真实不虚。)
“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