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天下人都知道,这世间曾有过这样一首诗,曾有过这样一个写诗的人。
沈复礼也在听。
老人闭着眼睛,被萧景川搀扶着,每走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可他的耳朵竖得高高的,一个字都不肯漏掉。
“将炙啖朱亥,持觞劝侯嬴。”
老人嘴里喃喃地重复着,枯瘦的手指在空中虚划,像是在写字,又像是在描摹什么。
“好诗。”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可语气却笃定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这是老夫这辈子听过的最好的一首诗。”
萧景川低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扶着他的手又紧了紧。
“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
沈复礼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萧伟那小子,这辈子最大的福气,不是拜了老夫为师,不是当上萧家府卫统领,更不是什么京城第一剑客。”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露出一个苍老却满足的笑容:“是他让李总管给他写了这首诗。”
“有了这首诗,他的名字就能刻在青史之上,千年万年都不会磨灭。”
萧景川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沈先生,您说得对。”
沈复礼睁开眼睛,浑浊的眸子看着前方那个正往人眼睛里扎银针的太监,忽然笑了。
“李总管这个人,老夫看不透。”
“贪财好色杀人不眨眼!明明天生枭雄,却偏偏为了河源这些苦哈哈,去拼命! ”
沈复礼摇了摇头,像是在感慨,又像是在叹息:“老夫教了一辈子书,见过形形色色de人。有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男盗女娼的伪君子,也有粗鄙不文、却一诺千金的真豪杰。”
“可像李总管这样的——”
他顿了顿,目光追随着那个在人群中穿梭的身影,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他不是伪君子,也不是真豪杰。他就是他自己。”
“此乃真人矣!”
萧景川接不上话。
他看着那个自己不太瞧得上的太监,一把石灰糊在人家脸上,看着他一脚踹在人家子孙袋上,看着他用最下作、最阴损、最不要脸的法子杀人。
他忽然想起李逢源在坤宁宫院子里说过的那句话——
“规矩这东西,不是写在纸上就有用的。得有人去守,有人去护。”
萧景川低下头,苦笑了一声。
他读了半辈子书,自诩明理知义,可在河源这些日子,他才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懂。
赵德柱囤粮,祸害河源百姓的时候,他在哪?
在京城,在朝堂上,跟一帮言官争论“税赋是否过重”。
百姓饿死的时候,他在哪?
在萧家的暖阁里,读着圣贤书,写着弹劾权贵的奏折。
他以为自己是清流,是忠臣,是读书人的脊梁。
可河源的百姓不这么想。
至于谁是状元,谁是太监,谁更懂圣贤书,谁在乎呢?
黑猫白猫,能抓住老鼠的才是好猫!
同样。
甭管多大的官。
能解了河源此刻危局的,才是好官!
一股莫名悸动在胸膛中升起。
冥冥中,萧景川觉得自己仿佛抓了什么。
这时。
“萧大人。”沈复礼的声音把他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萧景川低头,对上老人那双浑浊却清亮的眼睛。
“你是个好官。”沈复礼说:“可好官,不只要会读书,会写文章,会弹劾坏人。”
他顿了顿,抬起枯瘦的手指,指了指前方那个正在拼杀的身影:“菩萨低眉,亦有雷霆手段;金刚怒目,不碍慈悲心肠。”
萧景川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沈先生,我记下了。”
城墙上。
萧伟的剑终于停了下来。
不是他不想杀,是没人敢上了。
剩下的亲兵缩在墙角,握着刀的手在发抖,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赵德柱躲在刘宗武身后,浑身抖得像筛糠。他的裤子湿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尿的,他也顾不上丢人了,只是死死拽着刘宗武的铠甲,声音尖得像杀猪:“刘宗武!杀了他!快杀了他!”
刘宗武没有动。
不是不想动,是不敢动。他看得出来,萧伟已经力竭了。他的剑在抖,呼吸在喘,身上的伤口在往外渗血。可他的眼神还是冷的,冷得像冰碴子。
这样的人,就算只剩一口气,也能在临死前拉一个垫背的。
刘宗武不想当那个垫背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