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入秋后第一场雨,来得急,打得后院的芭蕉叶噼啪响。
江容笙照例在廊下练功,绿珠靠在柱子边上看,手里攥着一方帕子,漫不经心地绞。
前头有人喊她。
“绿珠姑娘,刘大人遣人送东西来了。”
帕子绞到一半,停住了。
江容笙扭头去看,只看见绿珠的背影。她站起来,站得很直,裙子纹丝不动,迈步往前院走,步子不快不慢,跟平时一样。
但江容笙看见了。她攥着帕子的那只手,指节发白。
过了一盏茶的工夫,绿珠回来了。
雨还没停。她走回廊下,手里多了一个锦盒,红底织金纹,巴掌大小。她没看江容笙,径直走到廊边,站在雨檐底下,把那个锦盒举起来,对着外面的雨。
雨水溅上来,洇湿了织金的纹样。
“知道这是什么吗?”
江容笙摇头。
绿珠没回头,仍看着那个锦盒。雨声很大,她的声音却很轻,轻得像在跟自己说话。
“他送来的。”她说,“刘牧原手底下的那个,姓沈的。”
江容笙记得。永香坊的姑娘们闲话时提起过,说绿珠从前跟过一个官员,后来那人升了官,便不来了。说这话的时候,她们挤眉弄眼,声音压得很低,但江容笙蹲在角落里擦地板,一字不漏全听了进去。
绿珠终于回过头来。
她脸上没有泪,也没有怒,只是很平,平得像一块磨光了字迹的旧碑。
“他升了通判。”她说,“托人送来这个,说是谢我当年的照拂。”
她把锦盒打开。
里面是一对玉镯,成色极好,水头足,在雨天的暗光里仍透着莹润的绿。绿珠拿起一只,对着光看,镯子在她指尖转了一圈。
“我当年为了他,去求刘牧原。”她说,声音仍是那样平,“陪了那个人三夜,换来他一纸荐书。”
江容笙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不知道。”绿珠把镯子放回去,“或许知道,但装作不知道。升了官之后,遣人传话来,说是公务繁忙,改日再叙。改日,改日,改了三年。”
她盖上锦盒,动作很轻,咔哒一声。
“三年间我写过七封信,他一封没回。我托人去问,回来说,沈大人说了,教坊司的姑娘,不该与外官有私交。”
雨声忽然变得很响。
绿珠站在那儿,半边身子被廊檐遮着,半边淋着溅进来的雨。裙摆湿了一片,她也不挪,就那么站着。
“我十五岁认识他。”她说,“他那时候刚外放到京,穷得请不起一杯茶,在我这儿喝了一壶不要钱的茶水。他说等他出人头地,就来赎我。”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锦盒。
“我等了五年。”
江容笙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她只是看着绿珠,看着她湿了的裙摆,看着她捏着锦盒的手指,看着雨水顺着她下巴滴下来,一滴,又一滴。
“姐姐。”
绿珠抬起眼睛。
江容笙走过去,站在她面前。她比绿珠矮一个头,得仰着脸才能看见她的眼睛。她仰起脸,认真地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握住了绿珠那只空着的手。
绿珠的手很凉。
江容笙的手也不暖和,但她攥得很紧,紧得像怕她跑掉。
“我帮你。”她说。
绿珠愣了愣。
“我帮你骂他。”江容笙想了想,又补充道,“等我长大了,我帮你打他。”
雨还在下。廊外的芭蕉叶被砸得东倒西歪,廊里两个身影一站一立,小的那个攥着大的那个的手,攥得指节泛白。
绿珠低头看她。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笑了一下。不是那种轻轻的笑,也不是那种笑出声的笑,是一种江容笙从没见过的笑。
嘴角弯着,眼睛里却有什么东西在闪,闪了一下,又一闪,然后顺着脸颊淌下来,混进雨水里。
“傻子。”她说。
但她没有挣开江容笙的手。
那天晚上,绿珠把那个锦盒扔进了后院的水缸里。第二天早上,江容笙偷偷去看,玉镯沉在缸底,水面上漂着那块红底织金的绸布,被泡得皱成一团。
绿珠从她身后走过来,也往缸里看了一眼。
“可惜了那对镯子。”她说,“成色是真好。”
江容笙抬头看她。
绿珠没看她,只望着缸里的水,望着水底那团莹莹的绿。阳光照在水面上,晃成一片碎金。
“往后,”绿珠说,“我教你跳舞。”
“不是教你跳给男人看。是教你跳给自己看。”
她转过头来,看着江容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