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蹲在后院墙根的阴影里,膝盖上的伤口结了薄薄一层痂,又被她蹲下来时扯裂了,血珠渗出来,洇在洗得发白的裙摆上。
她不哭,只是低着头,用手指一下一下地抠墙皮,把那些剥落的碎屑在脚边堆成一个小小的堆。
楼里传来琵琶声,夹着笑,夹着杯盏碰撞的响。她听不懂那些声音里的意思,只知道那些声音越响,她越要把自己缩得小一点,再小一点。
天快黑了。
“你蹲在这里做什么?”
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江容笙抬头,看见一个女人站在两步开外,手里拎着一盏绢灯。
灯还没点亮,黄昏的光从她身后漫过来,江容笙看不清她的脸,只看见她裙摆上绣的缠枝莲纹,金线在暗色里隐隐发亮。
是楼里的姑娘。江容笙认得那种裙子,第一天来的时候,有个妈妈指着这种裙子说,好好练,将来你也能穿。
她不说话,又把头低下去。
脚步声近了。那双绣着缠枝莲的鞋子停在她面前,绢灯的骨架轻轻磕在地上,裙摆窸窣响动,那人蹲了下来。
“膝盖怎么了?”
江容笙还是不吭声。她惯于不吭声。
被卖的时候不吭声,被打的时候不吭声,饿肚子的时候也不吭声。
不吭声就不会惹祸,这是原生深她娘咽气前教她的。
一只手伸过来,指腹很轻地落在她膝盖边上,没有碰到伤口,只是虚虚地拢着,像怕惊着什么。
“这儿没有火钳。”那人说,“也没有烙铁。”
江容笙的肩膀动了一下。
她没抬头,但那人好像知道她在听,又说:“我看见了。昨儿个前院,那个婆子拿火钳烫你。”
江容笙终于抬起眼睛。
天光又暗了几分,但她看清了那张脸。鹅蛋脸,细长的眉,嘴唇很薄,抿起来的时候唇珠微微凸起。
眼睛是深褐色的,这会儿正看着她,没有可怜,也没有嫌弃,只是看着。
“疼吗?”
江容笙摇头。摇到一半,又点头。
那人笑了一下,很轻,嘴角只翘起来一瞬,江容笙差点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疼就疼,”那人说,“又不丢人。”
她站起来,裙摆扫过地上的碎屑,把那堆小土堆拂散了。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叫什么?”
“江容笙。”
“江容笙。”那人念了一遍,点点头,“我叫绿珠。”
她拎起绢灯走了。江容笙蹲在原地,看着那盏没点亮的灯在暮色里一晃一晃,消失在回廊拐角。
第二天傍晚,江容笙又被那婆子赶到后院去。
她照旧蹲在墙根底下,照旧低着头抠墙皮。天快黑的时候,脚步声又响起来。
绿珠这回没拎灯。她走过来,在江容笙旁边蹲下,从袖子里摸出一个东西,递过来。
是块糕。压扁了,边角碎了几块,但还能看出是桂花糕的样子。
“吃吧。”
江容笙看着她。
“看我做什么?我吃过晚饭了。”绿珠把糕往她手里一塞,自己靠着墙坐下来,裙摆拖在地上,沾了土,她也不管。
江容笙捧着那块糕,小口小口地啃。糕有点干,噎得她嗓子发紧,但她舍不得吃快,一点一点抿着,让那点甜味在舌头上化得久一些。
绿珠没看她,望着天边最后一点余晖,忽然问:“你几岁?”
“八岁。”
“八岁。”绿珠重复了一遍,沉默了一会儿,“我八岁的时候,还不知道什么叫教坊司。”
江容笙不懂为什么她说这句话,但她没问。
她只是在糕啃完之后,把粘在手指上的碎屑也舔干净,然后很小声地说:“谢谢姐姐。”
绿珠偏过头看她。
江容笙低着头,露出后颈一小截细瘦的骨头,被暮色染成浅淡的灰。
“你会跳舞吗?”绿珠问。
“不会。”
“想学吗?”
江容笙想了想。
她不知道学了跳舞有什么用,但那天绿珠走后,她蹲在原地想了很久,想起绿珠裙子上的缠枝莲纹,想起绿珠递糕过来的手,想起绿珠说“疼就疼,又不丢人”。
第三天傍晚,绿珠来的时候,江容笙还在老地方。
但这一次,她没蹲着。她站在墙根底下,两只脚试着摆成一个奇怪的姿势。
脚尖朝外,脚跟对着脚跟。摆不稳,晃了两下,扶着墙才站住。
绿珠愣住。
“你做什么?”
“站。”江容笙认真地说,“昨天有个姐姐在廊下这样站,说是跳舞的站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