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回忆(1)


    绿珠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一字步,忽然笑了。

    这回笑出了声,不是那天晚上那种轻得像没有的笑,是真的笑。笑着笑着,她停住,抬手捂了一下眼睛。

    江容笙不知道她在捂什么,只看见她手指缝里有点亮晶晶的东西。

    “傻子。”绿珠放下手,走过来,把她的脚摆正,“站不对,脚要再开一点。这样。”

    那天晚上,月亮升起来的时候,绿珠教她站了半个时辰的一字步。

    后来天天如此。

    江容笙本来就有基础,所以学得很快。

    快得让绿珠意外。

    她开始教她更多的动作,教她怎么抬手,怎么转身,怎么让腰软下去又弹起来。江容笙像一块干透的土,不管浇多少水,都能一滴不剩地吸进去。

    “你是有天分的。”有一天晚上,绿珠看着她做完一串动作,忽然说。

    江容笙正在喘气,额头上汗涔涔的,听见这话,抬头看她。

    “我小时候,”绿珠顿了顿,“也有天分。”

    月光照在她脸上,半边亮,半边暗。江容笙看着那半边亮的脸,忽然觉得她好像在笑,又好像没有。

    “后来呢?”江容笙问。

    绿珠没答。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后来遇见了一个人。”她说,“我以为他会带我走。”

    江容笙等着她说下去。

    但她没说。她只是低头看着江容笙,看了很久,久到江容笙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

    “你好好跳。”绿珠最后说,“跳好了,将来不用靠任何人,自己能走。”

    江容笙不太懂这句话。

    但她记住了那个眼神。月光底下,绿珠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看别的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很多年后,江容笙站在自己的舞坊里,看着窗外的新雪,忽然想起那个眼神。

    那时候她才明白,绿珠看的不是她,是那个八岁的、蹲在墙根底下、膝盖上带着伤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