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只杯子碰了一下。
高育良抿了一口,搁下杯子,拿餐巾擦了擦手指。桌上的蟹黄豆腐凉透了,陈海已经走了,客厅里只剩三个人。
祁同伟放下酒瓶,欠了欠身。
侯亮平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杯子。
他扫了一圈对面正襟危坐的祁同伟。
倒酒倒到八分
连倒完酒拿餐巾擦瓶口这种动作都好象拿捏了三十年一样。
堂堂公安厅厅长,马上扶正的副省长。回到这张饭桌就自动降级成服务员。
不过也是,原本也就是这种货色。
以前给赵立春叼鞋,现在给高老师递筷子。换了根链子,穿了身皮,狗还是那条狗。
侯亮平脑子里闪过钟震国书房那面照片墙。部级以上的合影挤了整整两排,从七十年代黑白照到上个月的彩色合影,老爷子永远站在C位,那是一个姓钟的人坐着不动就自带的东西。
叫底蕴。叫门阀。叫起跑线。
你祁同伟奋斗一辈子摸到的天花板,不过是我x信手拈来脚底下垫着的那块砖。
你以为在这张桌上替老师伺候了一整晚,最后这盘菜端给了谁?端给了我。
高育良叫了一声。
祁同伟没多话,碰了一下杯,一饮而尽。
三人进了书房。
祁同伟拉开公文包,取出一叠装订整齐的材料。
材料递过来的瞬间,文档夹的塑料夹层里压着一角黄色便签纸。
侯亮平接在手里翻了几页。
翻到那张便签时扫了一下,,一行潦草字迹:帝豪园别墅区。
他没停顿,把便签夹回了原处。
高育良背对着两人,站在窗台边修剪迎客松。剪刀咔嚓一响,一截多馀的枝条落进托盘。
又一刀。
侯亮平拍了拍胸口。
高育良没转身。
巷子里没有灯。商务别克停在路灯照不到的那一截阴影里,车窗紧闭。
侯亮平拉开后门,车内灯一亮。蔡成功缩在后座角落里,三天没洗的脸灰黄浮肿,整个人象一只被拎着后颈皮的老鼠。
看见侯亮平,他浑身一弹,就往外扑。
侯亮平一把将他推回座位,自己也钻进后排,把车门拽上了。
蔡成功舔了舔嘴唇,坐直了些。三天没睡好觉的人,一提到这些细节反而精神了。
这些事情他脱口而出,连个磕绊都没打。早就在脑子里把这套说辞排练了不下一百遍。
蔡成功一拍大腿。
蔡成功的嗓子越说越哑。
结果欧阳菁一个电话打给省农信社一把手刘天河,人家也不贷了。
蔡成功一拳砸在前排座椅背上。
猴子!她就是冲着大风厂那块地来的!她拿走股权就是拿走土地,她早就知道城市规划因为光明湖改造,那块地已经变更成高档房地产用地了!
商务车里安静了三秒。
侯亮平摸了摸上衣口袋里那张便签纸。
帝豪园。欧阳菁在帝豪园有别墅。山水集团设局吞并大风厂。欧阳菁从中间断贷堵路、联手绞杀。
这不是两百万受贿的小案子。这是省委常委家属参与的、涉及数亿资产流失的惊天大案。
赵德汉那一次,他搜了个空别墅,被全系统笑话到今天。
这一次不一样。
拿下欧阳菁,就是掐住了李达康的命门。
要是能拿下李达康,回北京那就不止是副局长的事了。
这种天上掉下来的案子,你祁同伟就是再磕三十年的头也赶不上。侯亮平推开车门,下了车。
他绕到驾驶座,发动引擎。车灯撕开巷子,轮胎碾过碎石,一溜烟拐上了主路。
......
省委家属院,高家二楼书房。
高育良端着保温杯站在窗前。
侯亮平那辆车掠过巷口,尾灯闪了两下就没进车流里了。
楼下,祁同伟掐灭烟头,踩了一脚。抬起头来,隔着一层玻璃,两个人对了一下。
祁同伟微微点了点头。
高育良放下保温杯,走回书桌前。迎客松上还有最后一截歪出去的枝杈。他拿起小剪刀,对准了。
咔嚓。
枝条落在桌面上,滚了半圈,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