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并非刻意宽慰,而是发自内心的真实所想。
乔漪眼睫微动,没有立刻接话。
她将目光缓缓从褚玉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几竿翠竹上。
秋风吹过,竹叶簌簌,几片枯黄的叶子打着旋儿飘落下来,无声无息地坠在廊下的地面上。
她就这样静静地望着那片竹影,沉默了良久,终于轻声呢喃一句:“是啊。”
她的声音很轻,分不清是在回应褚玉,还是在自言自语。
“世人皆知错在谁身,可到头来,却都反过来劝我这个无错之人,去退让,去妥协,去原谅,去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说罢,乔漪将目光从窗外收回来,重新落在褚玉脸上,眼底浮起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表妹,你说,这世道为何是这个样子?”
褚玉微微垂眸,没有答话。
可在她内心深处,却对这番话生出了一股强烈的共鸣。
是啊,很多事明明错在男子,可世人皆劝女子隐忍大度,劝她们看在孩子的份上不要计较,劝她们不要把事情闹大,以免伤了两个家族的和气。
倘若她们执意不从,反倒会被冠以刻薄善妒、不近人情的罪名,仿佛一切的过错都在她们身上。
这般想着,褚玉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悲凉之感。
似表嫂这般惊才绝艳,名动一方的奇女子,尚且不能独善其身,何况自己这种既无才名傍身、又无娘家撑腰的人?
这世道,对女子从来就不曾公允过。
“我心里明白,表妹此番登门拜访,其实是受了你舅母所托,前来劝说我回沈府的吧?”
乔漪一语道破了褚玉的来意,目光平静而通透,像是早已看穿了一切。
褚玉闻言,握着茶盏的手指不由得微微收紧。
她默然半晌,终是微微颔首,算是承认了这一点。
她不想骗乔漪。
虽然来乔府探望表嫂是她的本意,可她却也无法否认,自己是因为受了张氏所托,才得以踏进乔府的大门的。
如果没有张氏写信引荐,她一个与乔漪只有一面之缘的远亲,若是贸然登门,于情于理都有些说不过去。
见她沉默不语,乔漪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她在沈府住了八年,对张氏的性情再了解不过。
为了给沈老夫人办一个圆满的寿宴,张氏定然希望沈宣和自己能双双出席,可她身边又没有合适的人能替她走这一遭,所以只能求到这位从京城来的侄女身上。
其实,今日收到张氏那封帖子时,乔漪便已经猜到了褚玉此番前来的用意。
若来的是沈家任何一个人,她都会直接让人挡在门外,连面都不会见。
她之所以没有拒绝褚玉,也并非因为想给沈家面子,而是她真心想见一见这位仅有过一面之缘的表妹,辨其性情,观其本心,想看看她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而褚玉也的确没有让她失望,是个聪慧通透,待人真诚,值得一交的人。
但这并不意味着,她会看在褚玉的面子上原谅沈宣,更不会因此重返沈府。
这是原则问题,绝非言语人情所能动摇。
然而,正当乔漪想要出言回绝之际,褚玉却抢先一步开了口。
“我此番前来,的确是受了舅母所托,但即便没有这一层缘由,我也是真心想要来见一见表嫂的。”
乔漪微微一怔,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褚玉放下手中的茶盏,正了正神色,语气比起方才又郑重了几分:“表嫂想与表兄和离,我心里是全然支持的。”
说罢,她缓缓垂下眼帘,声音不自觉低了几分,语气中带着一种感同身受的苦涩:“因为,表嫂如今的境遇,我也同样深有体会。”
听完这话,乔漪的瞳孔微微震动,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你”
难道,眼前这个性子温和,笑容开朗的褚玉,竟然也和自己有着相似的遭遇吗?
看着乔漪那副惊讶的神情,褚玉深吸一口气,这便将谢泽与颜绾之间的私情,以及他们用私生子偷换掉自己亲骨肉的秘密悉数道出。
她说话的语气并不激烈,甚至可以说是平静的。
可那份平静之下,藏着的是怎样惊涛骇浪般的痛楚,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相信乔漪的品行为人,知道她即便知晓了这些秘密,也绝不会轻易告诉别人,故而才愿将这些从未对外人言说的苦楚尽数坦诚相告。
乔漪静静听罢,陷入了良久的沉默,看向褚玉的目光也不再是初见时的那般客气疏离,而是带着一种同病相怜的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