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平静得让人害怕,仿佛他做的不是一件必死的事情,而是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这是他和官家的棋,旁人再激动,不过是看客。这局棋的结果,只有御座上的那个人能定。
宴席外忽然响起喧哗,有内侍匆匆过来,在曹保耳边低语一句,曹保无奈地看向了霍怀恩。霍怀恩立刻明白过来,越过人群看向翡翠,果不其然地看见翡翠一脸冰冷,但异常镇定地看向自己。
是她搬的救兵来了。
果然下一刻外面就响起孟老太君苍老的声音。
“忠勇侯府孟氏诰命,奉命赴宴,求见皇后娘娘……”
她仍然是老规矩,命妇只见皇后,如果不来宫宴,就连皇后也不必见。正应了孟容曜那句话:难怪祖母十四年不赴宫宴……
孟容曜今日第一次神色微变。
“我今日申冤,祖母全不知情,与孟家其他人也无关。我父亲去世后,我母亲早与府中决裂,请圣上看在祖母年事已高的份上,不追究孟家。”他直接恳求道。
霍怀恩在旁边听得都直叹气。孟家人真是官家的克星,官家最要面子,偏偏孟家人从上到下,都是犟种,家业凋零,仕途也不成,但唯有一样厉害,永远是最正最坦荡地行事,桩桩件件,将官家的面子撕得粉碎。孟老太君已经是七十多岁的人了,又是当年官家亲自颁了圣旨让建了华堂,视为母亲的人,他现在在这求官家放过孟老太君,跟骂官家是畜生有什么区别。
也难怪官家气得发抖。本来他留着孟容曜说话,是想让他被驳倒的,没想到他越说,官家的脸面越保不住。孟家人成事是成不了,撕官家的脸面是一流的……
“好,很好。”官家气得声音都是抖的:“你既然这样不孝,口口声声和孟家无关,那就不准带任何孟家的东西,来人,剥去他的吉服。让他自己走去江南,去查他父亲的案。”
可怜官家找了半天,句句揣测都被孟容曜以更光明正大的理由盖过去,终于找到一个不孝的名头。还是把孟老太君堵在外面才盖定的。卢家人倒是想帮忙,可惜自己身上更不干净,这些大人们爱惜羽毛,一个个不肯出手,怎么怪得了官家偏宠卢家。
霍怀恩就在这时候出声。
“孟解元。你不是要彻查你父亲的事吗?圣上给你恩典,让你去江南查案。如果你明年春闱前能带着证据回来,再说申冤的事。”他看一眼官家,吩咐道:“阮老五,你负责押送孟容曜去江南,别让解元半途跑回来了。”
官家终于得到称心如意的帮腔,怒道:“勒令当地官府配合,他要查什么只管查,我倒要看看他能查出什么来!”
曹保连忙道:“圣上有旨,孟容曜御前失仪,发配江南。不得带走孟家一草一物,任何孟家人不得协助。即刻出发!来人,押送孟解元出去。”
孟容曜对这结局并不意外,他像是得到了想要的结果一样平静,甚至脸上带着微笑。如果能看一眼右边的方向就好了,可惜不能。
他骗了圣上,为什么不金殿对策,不是因为父亲想这样,是因为那样太危险了。抄家灭族的罪以前他无所谓,现在还是有点所谓了,有人教会了他原谅,也教会了他爱人。
“多谢圣上成全。”他甚至行礼拜谢官家。
官家看起来像要被他气得厥过去了,原来高高在上的天子,也不过是个面容清俊雍容的中年人,因为盛怒而眼中带火,脸色却苍白。他死死盯着孟容曜,眼中没有一点缅怀故人的意思,反而多了一丝恍然大悟。
“是你写的吧,孟容曜。”他指着孟容曜道。
他没说名字,但满宴席的人都知道他在说什么。而满宴席的人都知道这件事,这更加让官家愤怒得无以复加。
都知道《秋水记》,都瞒着他看。连口口声声说着是忠臣的孟容曜也不例外,否则他不会笑起来。
“不是我,陛下。”
但官家如何肯信:“我要你用你父亲的名字发誓!”
他太久没有输过了,不仅是事实,天子怎么会在事实上输?他拥有无上的权力。但在名声上也没有输过,以至于忘记该如何跟这样的犟种交手了,要上来拖人的侍卫也只能等在旁边,看着自家圣上在这里质问一个明明可以直接杀掉的罪人。
而孟容曜仍然答得有取死之道。
他说:“如果官家说的是《秋水记》的话,那本书不是我写的。但我希望是我写的。一个会让我用我父亲的名字发誓的君王,我不想顾全他的体面。”
宴席中那一瞬间真的静得如同死了一般。任何人这时候说话都会被迁怒,所以没人敢说话,只有霍怀恩。
他垂着眼睛,说不出是怜悯还是漠然,他说:“拖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