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宁衣(3)
    她常常绣到寅时末、卯时初,窗外天光将明未明,烛火燃尽最后一寸,她才搁下针,伏在案上小憩片刻。

    她梦见过姐姐穿着那件衣。

    梦中沈婉转过身来,襟口那线朱红衬得她容色如新荔。她朝阿宁伸出手,唇边漾开笑意——

    阿宁醒过来时,满面是泪。

    衣成那日,是九月廿三。

    阿宁记得很清楚。那日尚功局休沐,她一早就从小屋后窗翻出去,捧着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嫁衣,一路往城南走。

    九月的长安,天高云淡。西市的胡商正在卸货,驼铃叮当;东市的酒肆旗幡招展,酒香飘过半条街。阿宁穿过人群,嫁衣捧在怀里,隔着包袱皮,那缎料软软的,像捧着另一颗心。

    沈宅到了。

    阿宁叩门,老仆来应,见是她便笑着往里让。沈婉正在后院晒书,闻声迎出来——她已梳了妇人髻,容色比出嫁前丰润了些。

    阿宁把包袱递给她。

    沈婉接过去,解开结,掀开一角。

    然后她不动了。

    阿宁望着姐姐的侧脸。那面容还是那样柔静,眉目还是那样温温的,可有什么东西从她眼底漫上来——不是泪,不是笑,是一种太满、太满、满到盛不下的东西。

    她抬手,指尖触到衣上那只扑蝶的童子。

    “你绣了多久?”

    阿宁道:“三个月。”

    沈婉没有说谢。

    她只是捧着那件衣,站在午后的日光里,站了很久。

    阿宁看见她的指节在微微发抖。

    九月廿八,沈婉启程往邻州。

    夫家在邻州,此行是随外放任职的丈夫赴任。阿宁送至灞桥,沈婉上了车,车帘放下的那一刻,阿宁看见姐姐隔着帘缝望她。

    那双眼睛温温的,像三月春水。

    “等我归宁,”沈婉说,“便穿那件衣。”

    阿宁站在桥头,望着马车越走越远,渐渐没入官道尽头扬起的尘烟里。

    她没有等到姐姐归宁。

    腊月初九,邻州来信。

    信使快马加鞭三日三夜,入沈宅时马已累毙,信使从马背上滚下来,手里还攥着那封溅了泥点的信。

    阿宁那日正在尚功局当值,有人来传话,说沈宅来人请她速归。

    她回到沈宅时,母亲已哭晕过两回,父亲瘫坐在椅上,信纸从他膝头滑落,飘到阿宁脚边。

    她低头捡起。

    纸上字迹潦草,是邻州府台衙门代笔。夫家姓李,李大人赴任途中染了时疫,沈婉日夜侍疾,衣不解带。腊月初五,李大人病愈,沈婉却染上了。

    腊月初八,戌时三刻,殁。

    阿宁攥着那张信纸,站了很久。

    她没有哭。

    她只是转身出门,往西市赁居的小屋走。脚下像踩着棉花,每一步都深陷下去,拔出来时脚踝空落落的。

    她推开门,屋里还是她走时的样子。案上那盏烛台还留着昨夜燃尽的残泪,窗边那盆兰草忘了浇,叶尖已泛黄。

    她走到柜前,打开门。

    那半幅残衣叠得整整齐齐,压在柜底。

    她把它捧出来。

    沈婉是在启程前夜才试穿那件嫁衣的。

    阿宁不在场。她是后来听母亲说的——那夜沈婉遣走了丫鬟,独自在房中更衣。她穿上那件绯红罗的百子嫁衣,理好襟口,对着铜镜照了照。

    镜中人眉目如画,襟口那线朱红正正映在颔下,像点了一滴胭脂。

    然后衣裂了。

    从襟口正中,斜斜撕开一道尺长的口子。没有征兆,没有先兆,丝线像是自己崩断的,一根一根,嗤嗤嗤嗤,眨眼间便裂到底。

    沈婉低头看着那道裂痕。

    缎面翻开,露出内衬的白绢。百子图拦腰斩作两半,那只扑蝶的童子从正中断开,蝶翅落在地上。

    她没有惊叫。

    她只是抬起手,覆在襟口那道裂痕上。

    她的指尖触到断线处毛糙的丝头,一下,一下,轻轻摩挲。

    然后血从她唇边涌出来。

    后来夫家的人说,那是时疫未清、余毒攻心。可是阿宁知道不是。

    她捧着那半幅残衣,指腹抚过那道裂痕。

    裂痕边缘,有一小块褐色的血迹。

    那血不是染上去的,是沁进去的,顺着每一根丝线的纹理渗进缎纹深处,在那里凝成再也洗不净的暗红。

    阿宁把残衣贴在心口。

    那夜她没有点灯,就着窗纸透进的一点月光,在案前坐了一整夜。

    她试着把裂痕两边的断线重新接起来。可是丝线一触到缎面便自行断开,像被什么无形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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