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你走过?”
“没来投奔将军之前,我去去过很多很多地方。”司马错道,“当时不是为了打仗,是为了勘测地形。
那段路我记得清楚,能走人,不能走马。”
“不能走马?”王顶皱了皱眉。
“所以不能派重甲骑兵去。”
司马错转过身看着王顶,“要派步卒,轻装,每人只带三天干粮,打完就撤,不恋战。
只要烧掉青州大军的粮仓,他们就得退兵。
他们一退,围江州的局就破了。”
王顶没有立刻表态,背着手在堂里踱了两步。
他的靴子踩在青砖上,发出沉稳的嗒嗒声,一声一声,不急不躁。
“你刚才说,朝廷要的是我的重甲骑兵。”
王顶忽然停下脚步,“那你说,如果我把这支重甲骑兵拆了,把甲胄兵器藏起来,人马分散突围,朝廷还能捞着什么?”
司马错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没想到王顶会说出这种话来。
那支重甲骑兵是王顶的心血,也是他司马错的心血。
从无到有花了多少年,投了多少钱,死了多少人,才练出这么一支能在大周横着走的铁骑。
现在王顶说要拆了它。
“大将军……”司马错的声音有些干涩。
“舍不得?”
王顶转头看着他,脸上挂着笑,可那笑容底下藏着的东西太重了“我也舍不得。
可军师你想过没有,现在这支骑兵在我手里,是块肥肉。
朝廷盯着,秦国盯着楚国也盯着。
谁都想咬一口。
我要是继续带着这支骑兵在江州耗着,那就是抱着金子跳井,死都不肯撒手。”
“可我要是不带了呢?”
他把茶碗往桌上一搁,“我把金子埋了,人撤了,他们盯着什么?
盯着一座空城?”
司马错沉默了许久,才慢慢开口:“大将军这步棋,走得险。”
“险棋才有人下。”王顶道,“四平八稳的路,那是给人走的,不是给咱们这种刀尖上舔血的人走的。”
他忽然话题一转:“对了,那条路你既然走过,那你觉得派谁去合适?”
司马错想了想:“陈副将可以。
他手底下那三百人,全是山里长大的,钻林子跟钻自己家院子一样熟。
让他们去烧粮仓,比派一千个正规军都管用。”
“行,就他了。”
王顶二话没说就拍了板,“让他今晚就出发,别等天亮,天亮就来不及了。
带三百人,轻装,三天口粮,多一粒都不许带。
烧完粮仓就往山里钻,别回头,别恋战,能跑多少跑多少。”
司马错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走。
“军师。”王顶忽然叫住他。
司马错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
“你那句话,我记着呢。”
王顶说,“刀还是套索,在握刀的手上。
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儿,不管朝廷怎么算计,不管女帝怎么布局,我王顶手里的这把刀,永远都不会朝着自己的脖子砍。”
司马错只是深深地看了王顶一眼,然后拱了拱手,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王顶一个人坐在大堂里。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幅舆图,看着江州城周围密密麻麻的敌军标记,看着那一个个代表城池的红点黑点像是棋盘上的棋子铺满了整张纸面。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很多事,也想到了自己的两个好兄弟。
“夺哥啊。”王顶自言自语地念叨了一句,嘴角挂着一丝说不清是笑还是苦的弧度,“你现在在朝里给我盯着,总不至于真看着我死吧?”
而此时的大周京城,同样乌云压顶。
陆夺从兵部衙门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
他在兵部待了整整三个时辰,翻遍了江州太守上任前所有的卷宗、公文、考核记录。
和他想的一样,那位太守的履历干净得过分,干净到像是被人特地擦洗过一遍。
该有的批示都有,该走的流程都走全了,每一道手续都合规合法,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他偏偏就在这份挑不出毛病的卷宗里,闻到了一股子不对劲的气味。
太守调任之前,在吏部挂了三年闲职,没有任何实际政绩。
也没有任何突出能力,可偏偏就在江州出缺的时候,他的名字被推到了最前面。
那份推举名单的落款处,盖的是吏部侍郎孔铉的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