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白栖枝还跪着,膝盖抵着冰凉的、沾满血污的金砖,浑身都在发抖。
她赢了,她杀了杀死她一家的仇敌,她成了一把利刃。
可为什么?
为什么总要有那么一把利刃,要以至亲之血破锋?
白栖枝宁愿自己一辈子都当不成这把刀。
花言卿知道她内心苦楚。
她站起来,走到白栖枝面前,伸出手,将白栖枝从地上拉了起来,抱住她,瘦弱如枯木的躯体也在神经质般地颤抖。
“枝枝,我们赢了。”
她说:一切都回到正轨了,她可以走了,她可以走了,她……
她独独放不下她啊。
白栖枝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只手的指缝间渗出的、分不清是谁的血。
她想抱住花言卿,可她的手满是血。
她的手满是血,但她还是紧紧地用右臂抱住花言卿。
“花花,我们赢了。”良久,白栖枝终于抬起头,鼻尖红红的,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可她却笑得灿烂,“我们真的赢了。”
花言卿看着她,看了几息,也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冬日里第一缕穿过云层的阳光。
“嗯,”她说,“我们赢了。”
我们都可以回家了。
殿外,天光大亮。
初升的太阳从云层后面跳出来,将整座皇城镀上一层淡淡的、温暖的金色。
雪化了,风停了,那些被炮火震落的瓦片、被刀剑砍断的柱子、被血浸透的砖缝,都在这一片越来越亮的光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显出它们本来的颜色。
天,终于亮了——
作者有话说:这基本就是正经的大结局了,后面还有几张肃清受赏,然后就真的大结局了捏QAQ
某朝是真的舍不得枝枝哇呜呜呜呜呜
多写几个番外!!!
第398章 山月
这是一场必败的棋局。
孔怀山早已料到此事, 所以哪怕落到如此地界,他也毫无怨言。
没有人来牢内看他。
他已经没有家了,他的家在前朝就覆灭了。他也没有子嗣了, 他那些不成器的子嗣早被皇帝清剿,一个不留。
他没有亲族,没有朋友,没有君主。
——弃国弃君弃家者,终不得好死, 永世沉沦。
灰白枯槁的发零落在眼前,孔怀山将它拨去, 手腕上的铁索铃铃啷啷, 像是少女腕上会带的银钏。
果然。
人啊,活到一定年岁,就会什么都看淡。
——种花事业无人问,惜花情绪只天知。笑山中:云出早,鸟归迟。
什么都看淡,死生都看淡。
可孔怀山还是算漏一事。
有人来看他了。
经那事过后, 少女又恢复了夫人的装扮, 挑着灯,来到他面前。
烛火微黄,昏黄的灯光下,孔怀山看见了那张疲惫若死的脸。
原来是这样啊,原来是这样啊……
他终于从心里流淌出一丝无声的笑。
所谓胜败, 胜也是惨胜,败也是惜败。
面前的这个人,甚至已经不能被称之为人,不过是一具粉红骷髅, 披了画皮,在人世间踽踽独行。
她不知道自己因何而走,她口中的天下苍生也留不住她。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赢也是输,输也是赢。
他胜了。
所有人都知道白栖枝去探望孔怀山了。
她为他带了吃食,为这位毁了她一生的梦魇提了一壶酒。
大家都以为她会毒杀他,或者绞死他,凌迟他,削骨片肉,生死不得。
她有这个权利,她有金书铁券在手,非谋逆必不赐死。
可出乎意料的是,孔怀山没有死。
据当时的狱卒说,这位林夫人只是叫人搬了张凳子,坐在那位谋逆之徒的面前,看着他垂垂老矣的脸,混浊的眼,什么都没说。
他们只是这样对望着。
良久,那位林夫人走了,留下酒菜,叛贼吃了,没有死。
这件事就这样草草了了,无疾而终。
后来,又有宫中人说,林夫人曾给贤妃娘娘写了封信。
信是要呈给陛下的,上头说:还请陛下怜他年事已高,赏他个痛快吧。
信呈上后,有没有消息无人可知,白栖枝也不知道。
因为接下来,还有事要她做。
还没到论功行赏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