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忘尘曾说白栖枝有个好名字。
栖枝、栖枝。
多好的名字, 可偏偏姓白。
白白地、徒劳地,最终无枝可栖。
这一枝枯木,终归长不出一点绿意, 到最后也不过是个寡淡孤寒的影子。
而如今,孔怀山也这样说她。
可那又怎样?
她偏是“拣尽寒枝不肯栖”!
白栖枝没有说话。
她站在那里,浑身浴血,气喘吁吁,右臂一动不动地垂着, 像是一柄生锈到再也举不起来的剑。
看着孔怀山那张苍老、平静如水的脸,白栖枝本想像话本子里意气风发的少年那样意气风发地嘴角一弯, 告诉他这盘棋她白栖枝赢定了。
可真当到了这个时候, 她却发现自己整张脸的肌肉都是紧绷的,别说是笑,就连哭都哭不出。
笑比哭还难看。
白栖枝索性就这样面无表情地盯着孔怀山,直勾勾地看。
孔怀山被她这样盯着,也不恼。
他负手而立,微微偏头, 目光从白栖枝脸上慢慢滑过, 忽然笑了一下,露出近乎悲悯的温和。
“白丫头,事到如今,你以为你就赢了么?”他声音轻如鸿毛,重若泰山, “你救了几个人?宋家,林家,你院子里那几个。可你知道为了你救这几个人,死了多少人?边关的将士, 城中的百姓,那些被你煽动起来、却根本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送死的人——他们就该死吗?”
白栖枝没有说话。
孔怀山往她面前迈了一步,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孩子,我本以为你是个聪明人,却不想你却和你父亲一样愚蠢。你们以为这天下苍生是什么?所谓苍生不过是一群羊。今天这个牧人来,它们就跟着走;明天那个牧人来,它们也跟着走。它们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不知道草场在哪,不知道狼群在哪。它们只是跟着走,跟着走,走到死。这样的天下苍生,配什么?配活着。仅此而已。”
说到这儿,他的声音忽地重了一些。
“这天下,需要一个牧羊人,而不是一群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往哪走的羊。臣做了三十年,替先帝收拾烂摊子,替陛下擦屁股,替这座摇摇欲坠的江山撑了三十年。臣杀过人,抄过家,灭过族,可臣撑住了。没有臣,大昭早亡了。没有臣,你们这些人,早被这世道啃得骨头都不剩。没有臣,苍生?苍生连羊都做不成,只能做肉。做砧板上的、任人宰割的肉,一辈子庸庸碌碌、无所事事,能为人做垫脚石,便是对他们最大的嘉奖。”
他停下来,看着白栖枝,目光里那点温和终于完全褪去了,露出底下那张苍老的、冰冷的、没有任何温度的脸。
“臣杀了几千个人。几千条人命,在臣眼里,这几千条人命也不过就是几千只蝼蚁,轻轻一捏就捏死了。可臣这几千条人命,换来了大昭三十年的太平。白丫头,你告诉臣,这个买卖,值不值?”
殿内安静了一瞬,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听见殿外风过树梢的声音。
皇宫远处的炮火停歇,只余下一片空荡荡的死寂。
整个皇城里满是死寂。
白栖枝抬起头。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可她的眼睛亮了。不是烛火的倒影,不是面前三人琳琅的首饰,是一种从心底深处烧上来的、压了太久太久终于压不住的火。
“苍生不配?孔怀山,你他娘的……”
白栖枝活了十八年,从未骂过一句脏话,如今这话一脱口,别说是皇帝与贤妃,就连她身后站着的众人也难免吃惊。
白栖枝是真的怒到了极点。
她声音不高,甚至有点沙哑,可每个字都像是淬了火的铁钉,狠狠钉在这大殿之上,钉进每一个看不起天下人的天潢贵胄中。
“我告诉你,这天下苍生配死了!你以为你的吃穿用度是谁供给的?你以为你坐的这张椅子、喝的这杯茶、穿的这件衣裳、踩的这块砖,是谁造的?是谁沏的?是谁织的?是谁烧的?是谁一块一块铺到你脚下的?!你以为你站在这紫宸殿里、站在这大昭最高的地方,是你自己爬上来的?放屁!是你脚下踩着的那千千万万个人,把你举上来的!他们举了你三十年,你把他们当垫脚石,踩完了还说一句‘他们不配’!”
“——你配吗?!”
此时此刻,白栖枝已经管不上自己的用语是否粗俗,也顾不得自己是在皇帝面前,她浑身都在发抖,唯独声音稳得像一把刀。
“你说苍生是羊,你就是那个牧羊人。可你问过羊没有?它们想被你赶吗?它们想被你宰吗?你以为你替它们做了选择,你以为你替它们活了三十年,你以为没有你大昭就亡了?孔怀山,你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大昭没有你,会有另一个人站起来。苍生不需要你来救,苍生自己会救自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