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搁笔,又将信拿在手里看了个反复。

    这不看不知道,信一映光,竟真显现出几番不同来!

    路羡之只见这信纸内,竟还夹了层极薄的纸,纤薄不堪,仿佛一触即碎。映光而看,此纸乃是白纸一张,上头不知用了何种法子,竟将自己掩的丝毫不见。

    透过纸张,路羡之甚至都能看清烛火跳跃的模样。

    此番若非他观察极细,恐怕翻看半天都不能看出此信原分两层。

    可算是看出来了,这如何将纸拿出,便又成了个大问题。

    路羡之盯着那薄如蝉翼的内层纸,犯了难。

    这纸纤薄得近乎透明,又与外层信纸贴合得严丝合缝,若是贸然去揭,只怕指尖稍一用力,便会将它捅破或是揉碎,那隐藏其上的真迹可就烟消云散了。

    路羡之满头大汗地试了几次,连用薄刃小刀试图插入缝隙都无从下手,眉头不由得越锁越紧。

    正焦躁间,他无意识地将信纸又凑近了些烛台,想借着更明亮的光线再看个分明。

    不料,心神微分之际,捏着信纸一角的手指微微一颤,那纸张的边角处竟轻轻扫过烛焰!

    路羡之心中猛地一沉,暗叫不好!

    他慌忙要将信纸抽回,却见那烛火舔舐到的外层信纸,竟如浸了油般“呼”地一下燃起!

    火苗迅速蔓延,快得惊人。

    惊愕之下路羡之反而定住了神。

    只见那火焰只在外层信纸上贪婪跳跃、迅速化为灰烬,而里面那层极薄的纸,竟在火中岿然不动,丝毫没有被点燃的迹象!

    火焰触及它时,仿佛遇到了一层无形的隔膜,迅速绕开,只将外头那层包裹它的假信焚毁殆尽。

    眨眼间,一小撮灰烬飘落桌案,而内层那张薄纸却完好无损地飘落下来,落在桌上,依旧洁白如初,不染半点焦痕。

    路羡之小心地捏起这神奇的薄纸,对着光再看,仍是空白一片。

    心念流转间,他用指尖拈着薄纸一角,极其缓慢地将它浸入了清水中。

    纸页入水,微微舒展开来。起初并无变化,但不过数息之间,那原本空无一物的纸面上,竟如同有看不见的墨迹被水唤醒一般,缓缓地、由淡至深地浮凸出字迹来!

    墨色清润,笔画清晰,正是白栖枝的字迹无疑,只是那内容,与先前外层信上所写,乃至刮去蜡层后所见,已然截然不同。

    路羡之屏住呼吸,凝神细看那水中逐渐明晰的文字,又将湿透的薄纸轻轻提起,摊在干燥的绢布上,迅速提笔誊录。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不知外头是几时,白栖枝却已然觉得自己在这梦境间活了千千万万年。

    然后,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白栖枝听见了歌声。

    极轻。

    极细。

    于那个被折于床下的、微微开合的唇瓣间缓缓流泻而处。

    起初只是几个破碎不成调的音节,渐渐地,连成了一支幽婉哀戚的小曲。

    “月亮弯弯照九州……几家炊烟绕画楼……易水流……汴水流……摇橹踏歌归家咯……”

    这是很久很久以前,母亲还在时,哄她入睡时哼唱的旋律。

    从前,她只觉这调子轻柔欢快,从阿娘口中唱出,如珠落玉盘,清脆的、朦朦胧,最适合哄孩童入睡。

    可如今听来,却是悲词欢曲,廖以慰思忧。

    归家咯。归家咯。

    在世上,只有一只漂泊在外的孩子,才会口口声声,一直念叨着要归家咯。

    ——当年阿娘对她轻轻哼唱着这首曲子时,是否也会想念自己的家呢?

    白栖枝静静地看着自己被折辱。

    痛。

    很痛。

    好痛。

    怎么会这么痛?

    怎么会这么痛?

    怎么会这么痛?

    这么痛,身上怎么还不见有一点伤?

    怎么还不见有一点伤?

    要有伤。

    要有伤。

    没有伤,别人又怎么会知道我在痛?

    我怎么会知道我在痛?

    我不知我在痛,又该要怎样明确地知道是我在痛?

    痛、痛、痛,生长总会伴随着生长痛。

    可怎么会这样痛?

    白栖枝分明能感觉自己在痛。

    无论是十八岁还是十五岁的白栖枝,都分明真切地感受到是自己在痛!

    痛!

    痛就唱歌!

    小鸟在唱歌!

    唱歌就不会痛!

    听到了吗?!他们说唱歌就不会痛!!!

    “浪摇轻舟月光柔,阿娘怀里梦里头……莫要怕,莫要忧,爹爹撑篙在前头……吱呀呀,晃悠悠,小囡困眼梦悠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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