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是混乱的刀光人影,耳边是阿爹气急败坏的怒吼,夹杂着侍卫的呼喝……
黑漆漆如山一般的黑影压来,宋怀真顾不得一切。
她一个侧踢踹开一人,反手用手肘狠狠撞在另一个扑上来的侍卫胸口!
赤金的璎珞在打斗中散落,珠翠叮当乱响,繁复的大红嫁衣在茫茫大雪中几乎成了困住她手脚的束缚,不住地缠绕着她的脚步,叫她连动作都变得沉重异常。
混乱中,宋怀真夺过了一个侍卫掉落的腰刀,反手用刀背狠狠砸在另一个侍卫的肩胛上!
“咣当——”
整个院子,前来贺喜的人如同鸟雀般东躲西藏,桌椅被马蹄踹翻,桌上饭菜佳肴还未等有人享用,就一迭声“乒乒乓乓”地碎裂地上。
“怀真!”一声清喝穿透混乱。
宋怀真猛地抬头——
只见白胜宁已策马冲破了最外层的阻拦,踏碎一地狼藉的红绸和碎木,冲到了离她不远的地方!
他左手控住缰,右手则稳稳地、无比坚定地向她伸来:
“上来!”
宋怀真仰头去看,只见白胜宁那双几乎和白栖枝如出一辙的温润杏眸内,眼神灼灼,像一面铜镜,映满了漫天雪光和她狼狈的身影。
是了!
就是这双眼。
眼中如积水空明,水尤清冽,千丈见底[1]。
她心头一热,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要抬手抓住那只救命的手!
“真儿——!!!”
一声凄厉的、带着无尽哀痛与绝望的呼唤,如同冰锥般狠狠刺穿了她的后心。
是阿娘!
宋怀真伸出的手猛地僵在半空。
她像被无形的锁链捆住一般,浑身一颤,几乎是本能地、僵硬地转过头。
透过混乱的打斗人影,她看到了堂上主位:
阿娘被两个嬷嬷死死搀扶着,早已哭成了泪人,发髻散乱,正用尽全身力气朝她伸出手,脸上是肝肠寸断的哀恸。
阿爹脸色惨白如纸,捂着胸口,指着她的手指剧烈颤抖,眼中是震惊、愤怒,还有一丝她从未见过的、深切的失望和痛心,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心上。
走?
亦或是留?
宋怀真不知道。
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要为了自己一时的快意,让生养她的父母在满城宾客面前受此奇耻大辱,让宋家彻底沦为笑柄?让阿爹在官场上抬不起头?让阿娘余生以泪洗面?
巨大的撕扯感瞬间攫住了她。
宋怀真伸出的手僵在空中,如同被冻住。
泪水汹涌地模糊了视线。
一边是生养之恩如山重,一边是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几乎孤注一掷的孤勇。
时间仿佛凝固了。
风雪卷着红绸碎片在她眼前狂舞。
白胜宁的手还坚定地悬在那里,他的目光紧紧锁着她,带着无一种近乎执拗的信任。
阿娘的哭声如同泣血,一声声钻进宋怀真的耳朵。
宋怀真回头看向台上三人。
阿娘泣泪满面,阿父神情担忧,荆良平满面祈盼。
宋怀真就这样静静地看着。
就在所有人以为她要回来的刹那,下一刻,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在荆良平骤然阴冷到极致的注视下,在宋鸿晖夫妇绝望的呼唤里——
她猛地转回头!
眼中的泪水被宋怀真狠狠眨掉,只剩下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她不再看父母的方向,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向前一跃!
僵在半空的手,终于重重地、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的狠绝,牢牢抓住了那只在一众风雪中独独为她而来的手。
掌心相触,滚烫的温度瞬间驱散了所有的冰冷和犹豫!
她足尖轻点,翻身上马,嘶声喊道:“走!”声音带着泪意,却无比清晰。
“驾——!”
白胜宁猛地一夹马腹。
青骢马长嘶一声,如同离弦之箭般载着两人冲出喜堂,扎进门外漫天纷飞、冰冷刺骨的大雪之中,渐渐地凝成一个火红的点,如同一根刺刺在心头时留下得那殷红的一点。
“真儿……”喜堂内,有人轻呼一声道。
他说:逃吧。
*
寒风裹挟着雪粒子狠狠拍打在宋怀真的脸上,带着生疼的凉意,反倒让她变得更加清醒。
在她身后,喧嚣、怒吼、阿娘撕心裂肺的哭喊、红烛、喜堂……
一切的荒唐都被马蹄声远远抛在了身后。
她想:或许有一天,她会后悔。但,绝不是此刻。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2]。
——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