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直想让白栖枝按着他的路子走,却忘了小姑娘自有一番喜好,是他对她太过刻薄,将她扭上了一条本不该她走的歧路。
他从一开始就对不起她。
林听澜与他相爱多年,这点默契还是有的,“不会。”他说,“在这世上,书画难以令人温饱,而你教她的,都是能让她在世间安身立命的本领,怎么会算是刻薄?大不了等她回来,我们再请教她钻研书画,也算成全她一点小小的遗憾。”
可她未必想回来,沈忘尘想。
思量间,他听到林听澜附耳轻声问他:“忘尘,你是不是不想让她回来?不然今夜本该守在香玉坊内的下人怎么会被调到兴孝村看守?忘尘,你是不是不想她回来?”
沈忘尘蓦地握紧手中书本。
他以为林听澜不会知道,甚至不会理睬,没想到,其实他的一举一动都在林听澜眼中。
他不同他说,是因为他想假装不知道,可这并不代表他看不见。
其实,大多数时候,只要沈忘尘动得不是很明显,林听澜都不会在意。
他爱他,他也爱他。
他们像是落水的人爱上浮木,像是被囚禁的孤鸟依赖上囚笼,抛开这张皮不看,他们其实早就融在一起了的,他们早就是一样的。
闻言,沈忘尘笑笑,不置可否。
他在林府里豢养了只受伤的小白鸟——
小白鸟聪明伶俐、柔顺又倔强,令他又恨、又怜、又疼惜。
府内,小白鸟总是喜欢做些令人不可思议的事,他总能在她身上找到了自己当年的影子。
他想,倘若他将这只小白鸟养大,让她被他身后的阴影所覆盖,那是不是也意味着自己的血脉会也在她身上重生?
抱着这样的想法,他小心翼翼地饲养着小白鸟,他一直担心小白鸟会看穿他卑劣的内心后弃他而去。
可是没有,这只小白鸟很单纯,看不出他对她怀着龌龊的心思,甚至总会红着眼睛说心疼他。
呵,真是好笑,怎么会有人自己惨成这个样子还说会心疼他?
可小白鸟总是一副情真意切的模样,倒叫他摸不清她是真的在心疼他,还是在嘲讽他。
他想,可怜她不是男子,可恨她不是男子。她终究成不了年少时的他。
所以,在这只小白鸟偷偷飞走后,他想着,就这样让她逃吧。
逃吧!逃吧!
用尽浑身解数去逃,逃用尽从他这儿学来的法子去逃。
他希望她逃得远远的,再也不要被他捉住。
小白鸟拙劣地逃走了,一连五天都没有回来。
沈忘尘想,倘若他如此放水小白鸟都逃不出他的手掌心,那就说明他们天生就是该绑在一起的人。
——他们天生就该纠缠争斗下去。
第105章 言卿
逃亡。逃亡。
白栖枝感觉自己这大半辈子都在逃亡。
她自由了!她想, 她自由了,她又该去哪儿呢?
白栖枝蹲下脚步,迷茫了。
人生第一次逃亡, 她知道她要到淮安去,要到林家去;可人生第二次逃亡,她却没了方向,只剩下一片迷雾不清的虚妄。
活在这世道上的人都知道,一眼看不到头和一眼看得到头其实是一个意思。
白栖枝既看不到头, 也看的到头:轻则一直流浪,重则丧命异乡。
白栖枝不知道自己该是何种下场, 她只能一直走、一直走, 喘息着她那为自己博来的致命的自由,去往不知名的远方。
天黑得能渗出墨来。
黑暗如烟雾般散落进树林的每个角落,唯有天上一线月明倾落才叫人勉强看得清前路。
林中多荆棘,白栖枝小心躲避,可干净的衣服难免还是会剐蹭到树刺,等到她越过那一丛丛的荆棘, 身上的衣服早已被划破好几处, 伤口渗出血来,污了一片的衣料。
白栖枝有些后悔在马车上换衣服了。
她本就是逃命之徒,穿得干净也没用,反倒糟蹋了好东西。
不远处有个破落茅草屋,上头的茅草几乎被吹散, 四处都生了极长的野草,一看就很久没有人打理了。
山远路遥,白栖枝打算在这里暂时歇脚,
至于后面如何, 反正她时间多的是,休息后再做打算也不迟。
夜里又起了风。
秋风飒踏,卷起茅草冲天起,连带着月亮前的浓云也被吹散。
屋内没有动静,看着面前关紧的柴扉,白栖枝长长呼出一口气,将门推开。
“啊!”
门开的刹那,屋内传来一声短促又清脆的轻呼,随即,一名同样落魄的少女扭过头来,朝门口的方向望。
白栖枝静静的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