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茶很是独特,不知有何来历?”
灵竹手中摇着一把牙扇,悠然答道:“这是我家自己做的茶。老家庄子上的古茶树,据说是前朝‘茶圣’留下的,本没有名字,前几年不知道哪位前辈给起了个名,叫‘玉台银针’。”
裕杰轻轻一笑:“还是你家文脉深厚,起的名字也不同凡俗。”
灵竹却不认同:“茶本是性灵之树,天生地养,质朴为真,这种名字倒把它叫得矫情起来。就说今春气候寒冷,它就难以生发,明前没有采到好料子,只得了这一批雨前的,还算像话。不然我可真不好意思拿出来,没得招你的笑话。”
他摇着扇和裕杰说话,却没有一直看着裕杰,而是时不时垂眸去远望楼下那些埋头灭花的宫差。
裕杰顺着望过去,也有些感慨:“劳师动众,却又不得不为。”
他抬手,唤来自己身旁的宫使苌楚:“内廷局是谁在主持今年灭花之事?你去打个招呼,然后持咱们重明宫印鉴,去膳房安排些消热的汤饮,每日发放两桶给宫人们。”
苌楚闻言便去办事,灵竹低头饮茶,轻轻一声长叹。
“殿下的病症……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两人已陪伴太子多年,褪去了少年的稚气,逐渐现出青年的沉稳之像。但在后宫中“双星争辉”传说的表象之下,他们二人的真实处境,却是前途难卜的苦命共渡人。
说起此事,也绕不过两人一桩共同的心事。
灵竹摇着牙扇,悠悠道:“今天我要说的话,想必你早已知道七八分,有这么个人在宫里崭露头角,声望越发高了。只是我不善探问之道,你这边查访也无异样,更摸不清他是怀着什么心思了。”
裕杰了然:“你是说那御医所里,有医术精妙的名声那位玉昌郡主么?”
灵竹嗤道:“少年成名之人,其后必有推手。就这两年,禁宫之中多少年也控制不住的季节交感时症,竟然被这么一个束发儿郎给治住了。不过是调整了宫差班次,又发放了吐纳心法,没有消耗分文,便让宫差感恩戴德,众口一词地夸他。难道他玉昌郡主是神农转世不成?”
裕杰也轻轻一笑,道:“只是钻了个空子罢了。御医所内部积弊,何止一两年?太子殿下如今久不能愈,不正是她们尸位素餐所致?依我说,早就应该下手整治一番。”
灵竹含笑点头。
裕杰继续说道:“可是,咱们殿下处境不佳,不宜亲自出面。玉昌郡主肯出头揭开此事,少保大人当然也要参与,这样一来,殿下在其中的分量就不轻不重:进,可以享有功劳果实;退,可以把责任摘除干净。”
灵竹将茶杯拿起浅饮,又放下道:“听你的意思,倒像是郡主在向我们这边交投名状。联想这些年来,在朝堂利益上,善王一系和殿下多有一致,你说会不会……这其中也有善王的授意?”
裕杰默默点头,思索一阵,道:“玉明郡主最近在做什么?”
说起来,玉明郡主归于权家,说不定可以通过他的动向,来猜测善王的意思。
灵竹有点后悔,自己少年时期只知道埋首于经史之间,从不抬头看看人际关系如何相处,总归是缺了很多珍贵的实践。
对于旭飞,他印象不深。
年节时也曾见过几次,不过是新入门的年轻夫婿,腼腆文静,很有礼貌而已。后来在宫中,旭飞代表权家内眷来探望德贵君的时候,灵竹也在景阳宫见过他几次,只觉得沉稳凝练,气质高华。
两人之间除了寒暄客套,也没说过别的,根本无法揣测旭飞和他背后的善王府都有什么动向。
重明宫之名称,听起来便觉得光华灿烂,可重明宫之处境,却如同暗夜行船。在长久的逆境之中,真的很难判断,谁才是共渡的伙伴。不能全然提防善意,又不得不防备着一切危险,长期这样警醒着,真是消磨人的精神。
灵竹想来想去,只有叹了口气而已。
裕杰一愣,随即明白这叹气背后的过往,温和地笑了笑:“绿卿何苦烦恼?我不过随口一问,不知道也就罢了……”
灵竹不自然地轻咳一声,手里扇子摇快了不少。
裕杰心道不好。
真是的,不小心暴露了。
都是殿下,不好好叫人官称,也不爱叫人大名,每次说起灵竹,都是“绿卿”长“绿卿”短的。他现在跟灵竹也十分相熟,没曾想这心情稍微一松,就这么顺口叫了出来。
灵竹本想当做没听到,反正大家已经这么熟了,这样称呼他倒是不介意。只是嘴上不饶人,便反击道:“可见你和殿下时常在私下里编排我呢。”
裕杰正色道:“怎么会?殿下十分倚重你,你可不要误会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