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他今日呆在马车里,面对叶莺的模糊泪眼,彻底想通了一件事。
这件事,必须做。
否则只怕他们将永远困在那潮湿春夜里。
“母亲,不必看了。”他按下大夫人的兴头。
大夫人嘴一撇,却听他道:“儿已有喜欢的人。”
大夫人睁大眼,一时没反应过来。
自己这儿子,刚刚是、是亲口承认了自己有喜欢的人?
待反应过来,脸上的笑容就有些控制不住了,“啊呀啊呀,我竟不知,铁树也有开花那天。是哪家的闺秀呀?”
崔沅看着她:“儿想先问问母亲,若她家世不显,母亲可会心存偏见?”
大夫人拊掌,原来是在这儿等呢!
“怪道你从前藏着不说,原是担心这个!”大夫人斜乜了他一眼,道,“你还不知道呢吧,你爹当年求娶我时,我也才是个翰林郎的女儿。那时你祖父都做到尚书啦,想给他说侍郎的女儿,哎,你也认得,就是你吴家婶婶。”
“这个我知道。”
崔沅便是知道,才会先从大夫人这儿试探口风。
大夫人摆摆手:“我不是说这个!”
她道:“当时你爹跑去你祖父跟前说要取个姑子,那姑子年纪都快有你祖母大了,你祖父差点没把他腿给打断。”
“第二回,他跟身边的小厮同吃同睡了半个月,好得就差穿一条裤子了,你祖父又是一顿板子下来,养伤养了好些天。”
崔沅:“……”
“等我见到你祖母的时候,你祖母高兴得差些没哭出声来。”大夫人得意。
崔沅的确也是没料到,还有这么不靠谱的经过。
他本是想打听父亲当年是怎么说服祖父的……罢了,他自是不可能学这些。
“你可别跟你爹说啊,不然他又要啰嗦我怎地老将这些陈年旧事拿出来讲。啊呀呀,自己当年做的,还不好意思呢?”大夫人笑死。
“快快,跟你娘说说,到底是哪家的姑娘啊?什么时候带给我认认人?”她要好奇死了。
灯光摇曳,崔沅淡淡一笑。
他轻声道:“母亲认得她。”
端阳日,晚上有家宴,中午大夫人在自己院里摆了一桌,将小辈们都邀请了来。
虽然心里还憋着对崔沅的气,但大夫人一直都是叶莺很喜欢的一个长辈,她还记得,今年太夫人寿宴时,对方替自己解了围,赢了一对珠钗。
叶莺将那一对珠钗戴在了头上。
崔六娘见了直夸:“好看!好看!”
待到了院里,大夫人一见到她俩便笑开了,“走,走,屋里有糖糕跟瓜子,我们边吃边等去!”
堂屋里不曾见到崔沅,叶莺不知是松了口气还是什么别的感觉,一边摸着桌上的点心吃,一边听崔六娘脱离了二夫人的管束,在大夫人跟前叽叽喳喳耍嘴皮子,面上也挂着盈盈笑意。
大夫人这儿的点心颇是讲究,据说是一个弗朗机人给的方子,大相公常在他那儿订酒,叶莺吃着,有种酒心蛋挞的味儿,酒是黄梅子酒,特别清爽。
她没忍住多捏了两个,大夫人眼尖瞅见了,便令仆妇多烤些来。
叶莺略略睁大眼:“不用这般麻烦……”
大夫人笑眯眯打量她:“又跟我见外了不是?”
叶莺只觉大夫人今日异常的热情。
她难免生出些心虚来。
“莺娘,莺娘。”正出神间,大夫人又喊她。
叶莺赶紧将自己从乱七八糟的杂念中抽离出来,微笑恭听。
“你去看看大郎,怎地还不来呢?”大夫人看出她愕然,感慨笑道,“你看看她们,哪一个敢去?可不只有使唤你了?”
叶莺看过六娘、五娘、四娘,皆缩着脑袋当鹌鹑。
她也恨不得将头埋下去。
她现在,其实很怕见到那个人。
叶莺无法,遂跟着仆妇去了。
崔沅就待在大房的院子里,他小时候的寝居。
叶莺不曾想起太多事,但跟随仆妇一路走来,入目花草陈设隐隐带着熟悉的感觉,想来从前应该来过。
到了门口,仆妇行礼后便离开了。叶莺深吸口气,敲敲门。
“大表兄……”
“进来。”
叶莺一顿。
本是想在外头喊一声的,这下,只好推门而入。
屋内光线特别通透,北面有一扇自西向东横跨了半面墙的折扇窗,嵌了半透的琉璃瓦,此刻大开着,窗边景致正对着院子里的茉莉木篱。
薰风挟着香气灌了进来。
沁人心脾。
叶莺被琉璃窗边晃眼的日光刺了一下,微微眯起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