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兰路垂手立在案前,看向上坐之人,躬身轻声禀报道:“父亲,今日孩儿偶遇贾赦,刻意当众寻衅百般激怒。”
“不过如今此人全然没了往日的暴躁脾性,反而平静至极,根本不为所动,看来之前那法子,恐怕是行不通了。”
案后端坐的纳兰明,发须半白,正一边写着奏章一边轻捻着他的山羊胡。
他闻言动作微顿,抬头淡淡一笑应道:“说来也是,就算是再蠢的人,也不会在同一个坑里连摔两次。”
他搁下笔放回砚台,另外问道:“近期你在贾家那边调查了那么久,可找到忠烈亲王口中那个散播谣言的人呐?”
纳兰路当即摇头,极为无奈的回答道:“孩儿前后花了好几千两银子,将宁荣两府、旁支子弟、甚至府中近身下人尽数摸排一遍。”
“可并没有一个符合忠烈亲王口中所说的那个人,如今贾家除了那两个老家伙之外,上下尽是庸碌纨绔、胸无韬略之辈,更无一人有这般缜密手段,来散播谣言搅动朝堂了。”
他忍不住蹙眉反问:“父亲,会不会是忠烈亲王的判断有误?”
“说不定此事从头到尾,本就是一场无稽巧合?”
纳兰明缓缓抬手,再次轻抚颌下长须,双眸之中精光转动。
随即笃定无应道:“不,路儿,你错了。”
“忠烈亲王的推断没有错,这不可能是一个巧合,一定是有人在背后精心谋划此事。”
纳兰路躬身请示道:“那孩儿接下来该如何行事?”
“最莫测的风浪,往往出自最不起眼的静水。”
纳兰明缓缓叮嘱道:“你放宽耳目、加大力度再查,不必吝惜银两,说不定真正布局之人,就是所有人都想不到的存在。”
意想不到的人?
纳兰路一听这话,瞬间就想到了贾赦那个废物。
毕竟在整个贾家,最让人意想不到的变量,唯有贾赦这个家喻户晓的废物纨绔,贾家之中就没有比他更加废物的了。
可这个念头刚起,就立刻将其抛出了脑海。
若是那个斗鸡遛狗、不学无术的贾赦,真能布下这般牵动朝堂的精妙棋局。
他纳兰路当场自改姓名,也不叫纳兰路了,直接改叫贾路。
纳兰明见纳兰路神色浮动、心思外露,又淡淡开口说道:“后续探查之事,你不必再来回禀我。”
“但凡有什么线索,你直接向忠烈亲王、义忠亲王汇报即可。”
纳兰路陡然一怔,满脸疑惑问道:“父亲,您难道就不再过问此事了吗?”
纳兰明轻轻摇头,目光落回桌案堆积的厚厚奏章之上。
沉声述说道:“我身兼内阁次辅、户部侍郎,掌天下钱粮、处朝堂要务,日理万机,岂能沉溺于派系私斗之争?你退下吧。”
“是,孩儿告退。”
纳兰路当即躬身行礼,轻步退出内堂。
堂内瞬间归于寂静。
纳兰明重新执笔,笔尖蘸满浓墨,落在雪白的奏纸之上。
目光深邃,字字斟酌,每落一笔都显得极为沉稳有力。
外人只道他纳兰明攀附忠烈亲王,靠党争上位、身居高位。
可唯有他自己清楚,朝堂依附只是浮名。
真正让他屹立不倒、无人可替的底气,从不是什么党派靠山,而是能够解决朝廷诸多困难事务的实干能力。
别人或许不知道,但他身为礼部侍郎可是太清楚了。
如今大恒盛世之下,早已暗藏着千疮百孔的危机局面。
随着时间的推移,宗室勋贵、朝堂高官不但在大肆兼并土地。
这使得无数良田隐田逃税,朝廷在册税源一年比一年稀薄。
还有许多赚钱的暴利买卖,也尽数被一些老牌世家拢断把持,坐拥巨额收益,但每年却只向朝廷缴纳微薄赋税。
然而这些家族又都在建国初期对朝廷有功,他们的买卖也都是当初给他们的恩赐。
故而不可随意出手处置,否则影响太大。
贸然动之,必会引发朝堂动荡,故而这些年来一直无人敢轻易触碰。
但眼下将这些暴利买卖纳入国有经营,已经是势在必行之事了。
与此同时,朝廷开支逐年暴涨,日渐失控。
皇室宗室俸禄、开销逐年递增,边军军费、粮草军械耗银更是日渐增多。
恩荫官员泛滥成灾,无数闲散庸官坐享俸禄、白吃皇粮。
这一收一放之间,国库年年亏空,日渐空虚,早已撑不起这盛世皮囊。
若是在这样放任下去,恐是有亡国之风险。
前些年陛下也是明显意识到了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