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库师傅半坐在床上,两个护士一左一右按着他的肩膀。胃管用胶布贴在鼻翼上,已经被扯出来一截。
“别拉我!仓里进水了,麻袋得垫高!”
他满头是汗,病号服后背湿透了一大片。
普外夜班医生是个年轻人,站在监护仪边上,手里捏着CT申请单。
“心率一百二十八,血压一百六十二、九十六,体温三十七度六。”他说得很快,“下午还好好的,天黑以后开始说胡话。我怕是修补的地方漏了,腹腔感染上来了。”
林野先看了监护仪,又弯腰看床边的引流袋。腹腔引流管里是淡红色的清亮液体,量不多,不浑,也没有胆汁那种黄绿色。
“血糖测了吗?”
“六点八。”
“氧饱和度?”
“九十六。”
导尿管通畅,尿袋里的颜色正常。止痛泵还在走。
林野走到床头:“师傅,我是急诊的林医生,送你上手术台那个,还认得我吗?”
师傅瞪着他看了半天:“你是……管仓库的?”
“这是哪儿?”
“粮库啊。”他忽然扭头盯着墙角,“那儿,爬了一墙的虫子,你们看不见?”
墙角只挂着一瓶免洗手消毒液。
林野把手掌轻轻贴上他的肚子。切口旁边按下去,他哼了一声;离开切口往两边按,腹壁是软的,没有周四在急诊摸到的那种板一样的硬。
“把两只手伸出来,伸平。”
师傅照做了。十个手指头抖个不停。林野又让他张嘴伸舌头,舌头也在抖。
“他入院的时候,问过喝酒没有?”林野问。
夜班医生翻病历:“写的是不嗜酒。”
表弟缩在门口的塑料凳上,一直没吭声。林野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你说他那天下午喝了几缸浓茶。那个茶缸里,泡的是什么?”
表弟的脸一下子红到耳根。他看了一眼床上的人,声音压得很低:“苞谷酒。他那个大搪瓷缸,一天灌两三回,一斤打不住。来的那天下午也喝了。”
“当时怎么说是茶?”
“他媳妇管得严,他疼成那样还交代我别讲。”表弟搓着手,“我想着跟胃没关系……”
“你现在说出来,是帮了他。”林野说,“不知道这一层,今晚只能当肚子漏了去查,镇静的药谁也不敢给。”
表弟连连点头,手还在膝盖上来回搓。
林野回到护士站。
“一天一斤多,最后一顿是周四下午,到现在两天。手抖,出汗,心率快,看见虫子,认不清自己在哪儿。”他对夜班医生说,“酒精戒断最凶就是这个时候。”
“那漏不漏?”
“肚子还软,引流也清,眼下不像。可光凭这几样排除不了,CT照样做。先得让他躺得住。”
夜班医生看着申请单,有点犹豫:“镇静药我不敢随便上,得问二线。”
郭树森已经翻开了值班表:“普外今晚二线,赵丰。”
赵丰就睡在普外的值班室,电话还没挂,人已经往这边走了。
他进门先没听汇报,直接去床边按肚子,看引流,又捏起师傅的手看了看抖。听林野把茶缸的事讲完,他点了下头。
“地西泮十毫克,静脉慢推,盯着呼吸推。五到十分钟还压不住,再追五毫克。”赵丰转向护士,“维生素B1先上,两百毫克。”
他抬头看了一眼输液架上那袋葡萄糖:“这两天一直挂的糖?”
“一直是。”
“喝成这样的人,身上本来就缺B1,再光补糖,容易把脑子补坏。”赵丰说,“B1赶在下一袋糖前头。电解质呢?”
“下午抽的,钾三点三。”
“补钾,镁一块补。喝酒的人镁多半低,镁不上来,钾也补不进去。”
护士重新把胃管送回原来的刻度,换了胶布贴牢。赵丰又让表弟在保护性约束同意书上签字,两只手腕套上软约束带。
第一针推完,师傅还在嘟囔麻袋的事,两只手在约束带里一下一下地挣。追了五毫克,他的声音慢慢低下去,眼皮耷拉下来,嘴里最后念了一句“垫高点”,就没了动静。
表弟凑到床边看了看,又不敢碰,退回凳子上坐着。
监护仪上的心率往下走,到了一百零几。呼吸十六次,氧饱和度九十五。
“推CT。”赵丰说,“从胃管里打水溶性造影剂,看修补口。”
CT室在一楼。电梯门一开,楼道尽头的玻璃门外雨下得发白,风把雨点斜着打进门廊,地上湿了一片。
技师小刘把片子调出来。赵丰俯身盯着屏幕,一层一层往下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