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门结帐那种。
家兴第一个支持。“阿母,我支持你。花店和超市打通了,客人买完花顺便买点东西,买完东西顺便买束花,生意会更好。”
家宁第二个支持。“阿母,你早该这么做了。现在城里到处都是超市,就我们这条巷子没有。你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家安第三个支持。“阿母,你要多少钱?我出。”
陈阿圆看着他们。家安的头发也白了,不是全白,是花白,黑的和白的混在一起,像黑白混纺的布。他才三十七岁,看起来象五十岁的人。他的眼袋很重,皱纹很深,背微微驼了。他站在她面前,象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那棵树还没有断,它弯着,但没有断。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你的钱留着,你自己要用。我有钱。”
一九九八年夏天,陈家铺子旁边的店面开始装修。工人把两个店面之间的墙打通了,在中间开了一个大门洞。门洞很大,有两米多宽,两个人并排走都不会撞到肩膀。家兴把他的花往里面挪了挪,腾出一半的地方给陈阿圆。陈阿圆请木匠做了几个货架,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象一列列等待检阅的士兵。她在货架上摆了各种各样的商品——酱油、醋、盐、糖、味精、鸡精、料酒、蚝油、香油、辣椒酱、豆瓣酱、西红柿酱、花生酱、芝麻酱、方便面、火腿肠、罐头、饼干、糖果、巧克力、薯片、瓜子、花生、饮料、水、啤酒。
她还买了一台收银机,银灰色的,按键很多,有数字键、功能键、结算键。她学了两天才学会怎么用,手指在按键上慢慢地按着,嘀嘀嘀的,象一只小鸟在叫。她把收银机放在柜台的左边,右边还是那台旧算盘算盘珠子磨得发亮,木框已经裂了,用胶布缠着。新和旧并排站在一起,象两代人,象两种时代。
一九九八年八月,陈家超市开业了。没有鞭炮,没有花篮,没有红绸。门头上挂着一块新做的招牌——白底红字,“陈家超市”。字是家宁写的,用毛笔写在纸上,家安拿去GG公司做成招牌。招牌挂在门头上,在阳光下发着光。
第一个走进超市的是那个老太太——那个每天来买一颗金枣的老太太。她拄着拐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对襟大褂,头发全白了,梳成一个髻,用黑色的发夹别在脑后。她的背更驼了,头往前伸,下巴快碰到胸口了。她走进超市,在货架前面转了一圈,看看这个,摸摸那个。她拿起一瓶酱油,看了看标签,放回去。又拿起一包盐,看了看,放回去。她走到金枣的货架前面,停下来,伸出手,从罐子里捏了一颗金枣,放进嘴里,嚼着。
陈阿圆站在收银机后面,看着她。
老太太嚼完了金枣,咽下去了,从口袋里摸出一分钱,放在柜台上。一分钱是铝的,银白色的,很轻,放在柜台上几乎没有声音。她转过身,拄着拐杖,慢慢地走出了超市。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好好开。你阿爸在天上看着。”她走了,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哒哒哒的,由近及远,由远及近,最后消失在了巷口。
第二个走进超市的是林伯。他拄着拐杖,从巷子深处的院子里走出来。他走得很慢,两百米的巷子他走了将近二十分钟。他走到超市门口,在门坎上坐下来。陈阿圆给他倒了一碗茶,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放在脚边,看着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
“你阿爸以前也这样。下午没什么生意的时候,搬一把椅子坐在门口,泡一壶茶,看着巷子。我问他看什么,他说看路。我说路有什么好看的,他说路好看。路每天都不一样。”他站起来,拄着拐杖,慢慢地走出了超市。
陈阿圆站在收银机后面,看着门口。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货架上,照在商品上,照在收银机上,照在她的脸上。她的脸上有皱纹,白发,老人斑。但她还在。铺子还在。路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