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陈家超市开业了
   一九九六年秋天,家安和小芳在一起了。没有谁追谁,没有谁表白,就那么自然而然地在一起了。象两棵树长在同一个院子里,根在地底下缠在了一起,分不清哪条是谁的。公司里的人早就知道了,看到他们一起吃饭、一起下班、一起走进走出,没有人惊讶,没有人议论。都觉得理所当然,水到渠成了。

    一九九七年春节,家安带小芳回了陈家铺子。小芳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头发放下来了,披在肩上,没有扎马尾辫。她画了淡妆,嘴唇上涂了一点点口红,脸红了,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冻的。她站在铺子门口,手里提着一篮水果——苹果、橙子、香蕉,用保鲜膜封着,上面系着一个红色的蝴蝶结。

    陈阿圆从灶间走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手上粘着金枣的糖浆,手指被糖粘住了,张不开。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小芳面前,看了看她。看了一会儿,从上看到下,从下看到上,从脸看到脚,从脚看到脸。

    “进来坐。”陈阿圆说。

    小芳走进铺子,在柜台前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她把水果篮放在柜台上,手不知道往哪放,插进口袋里,又拿出来,放在膝盖上。她看着陈阿圆,陈阿圆也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谁都没有说话。

    “你叫什么名字?”陈阿圆终于开口了。

    “小芳。姓林,林小芳。”

    “哪里人?”

    “泉州人。城东的。”

    “家里做什么的?”

    “我阿爸在工厂上班,我阿母在家。我是独生女,没有兄弟姐妹。”

    陈阿圆点了点头。她从柜台下面端出一碗茶,放在小芳面前。“喝茶。铁观音,永春的。”小芳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很烫,烫得她嘶了一声,但没有停下来,又喝了一口。茶很香,有一股淡淡的花香,像春天的风从山上吹下来。

    “好喝。”她说。

    陈阿圆笑了。她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两把小扇子,眼下的皮肤松弛了,嘴角的法令纹深得象刀刻的。但她笑起来的样子,跟年轻时候在陈家铺子的柜台后面、踮着脚尖摆金枣的时候一模一样。

    家安站在旁边,看着她们喝茶。他的手插在裤兜里,紧张得手心全是汗,把手帕都洇湿了。他看着小芳端着茶碗的手,手指白白嫩嫩的,指甲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亮晶晶的,像十片小小的贝壳。她的手指在茶碗的边沿上轻轻地叩着,一下一下的,当当当。

    陈阿圆从陶罐里捏了一把金枣,放在碟子里,推到她面前。“吃金枣。甜。”

    小芳捏了一颗金枣放进嘴里,嚼了嚼。先酸后甜,吃到最里面那一点点苦。她咽下去了。

    “甜。”她说。

    陈阿圆又笑了。这次她笑出了声,咯咯咯的,象一只老母鸡在叫。家安从来没有听她这样笑过。他站在那里,看着陈阿圆的笑脸,看着她的皱纹、她的白发、她的缺了扣子的棉袄。他的眼框红了。

    一九九七年十月,家安和小芳结婚了。婚礼在承天巷口的酒楼里办的,摆了二十桌。陈家的亲戚、林家的亲戚、公司的员工、客户、朋友,坐得满满当当的。家安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头发用发胶固定住。他站在酒楼门口,迎接着每一个来参加婚礼的人。

    小芳穿着白色的婚纱,头戴着花环,手捧着一束鲜花。她化了浓妆,眉毛画得弯弯的,嘴唇涂得红红的,脸上扑了粉,白白嫩嫩的。她挽着家安的手臂,站在酒楼门口,笑着迎接客人。她的笑容很好看,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两颗小虎牙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陈阿圆坐在主桌上,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是小芳给她买的,领口绣着金色的花,扣子是盘扣的,一颗一颗地盘着,象一朵一朵的小花。她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发胶固定住。她看着家安和小芳,看着他们站在酒楼门口迎客的背影。家安的肩膀很宽,小芳的腰很细。两个人站在一起,象一棵树和一朵花。树为花遮风挡雨,花为树增添颜色。

    司仪拿起话筒,清了清嗓子。“各位来宾,各位亲朋好友,今天是林家安先生和林小芳女士大喜的日子。让我们一起举杯,祝他们新婚快乐,百年好合!”

    所有人站了起来,举起酒杯。酒杯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象一首没有谱子的交响乐。

    家安端着酒杯,看着小芳。小芳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眼睛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但他们的心里在说话。他说,我会对你好的。她说,我知道。他说,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她说,我知道。他说,我会一直陪着你。她说,我知道。他们喝了交杯酒。酒是红的,像血,像火,像夕阳。

    一九九八年春天,陈阿圆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她把陈家铺子旁边的那个店面也盘了下来。那是家兴的花店,花店还在,她不是要赶走家兴,是要把花店和杂货铺打通,开一个超市。不是小卖部,不是杂货铺,是超市。自己选货,自己拿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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