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很稳,一下一下的,像钟摆。他的眉头皱着,额头上三道抬头纹挤成了一个川字。
家安睁开眼睛。他拿起桌上的计算器,开始算帐。他把三辆车的油费、过路费、维修费、保险费、司机工资、工人工资、房租水电、贷款利息一项一项地列出来,加起来,减去这个月的运费收入。数字出来了。不赔不赚。刚刚好。
他没有泄气。他知道做生意就是这样,先保本,再赚钱。本都保不住,还谈什么赚钱?他把计算器放下,拿起那份合同,又看了一遍。看着看着,他忽然笑了。他笑着笑着,眼泪就出来了。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高兴。他接了一个大客户,他的公司上了个台阶,他离陈远水的那条路又近了一步。他看着那些字在纸上跳着舞,歪歪扭扭的,象一群喝醉了酒的蚂蚁。那些蚂蚁在他的眼前爬来爬去,从“甲方”爬到“乙方”,从“运输标的”爬到“争议解决”。它们爬得很慢,但一直在爬。
他把合同放回保险柜里,锁好,把钥匙放进口袋里,拍拍口袋。他站起来,走出办公室,坐进那辆白色的旧车里。他发动了车,挂挡,松离合,踩油门。他开出了院子,开上了马路,开上了国道,往永春的方向开去。
他要回永春。他要去看陈远水和苏阿梅。他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们。虽然他们听不到了,但他还是要告诉他们。他要跪在他们的坟前,把合同放在地上,用石头压住。风会吹,雨会打,太阳会晒,纸会黄,字会模糊。但他们会在天上看到。他看到那张纸,看到那些字,看到合同上“林家安”那三个歪歪扭扭的字。他会说,这孩子,字写得跟他阿公一样丑。但他会说的时候嘴角会翘一下。那是他的笑。
他开了两个小时,到了永春。他把车停在村口,走进村子。村子还是那个村子,土路,老屋,龙眼树,石凳,灶间,烟囱,鸡,狗,老人,小孩。有的人他认识,有的人他不认识。认识的人跟他打招呼。“家安,回来了?”“回来了。”“你阿爸阿母的坟在山上,草长高了,该割了。”“阿母知道了。”
他走到山坡上。陈远水和苏阿梅的坟并排躺着,两座坟之间只有一尺的距离。坟上的草长得很高,高过膝盖,枯黄的,硬邦邦的,扎得他的腿很痛。他在坟前跪下来,把合同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地上,用一块石头压住。风很大,合同在石头上啪啪地响,象一只被压住翅膀的鸟在挣扎着想要飞起来。
“阿公,阿嬷,我来了。我来看你们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金枣,放在陈远水的坟前。又掏出一颗金枣,放在苏阿梅的坟前。金枣金黄金黄的,在阳光下透亮,象两颗缩小的太阳。
“阿公,我今天接了一个大客户。做水果批发生意的。以后我要帮他把水果从产地运到泉州。我的公司,有四辆车了。我还要再买。买十辆,买二十辆,买一百辆。我要把水果、蔬菜、海鲜、冻品,从福建运到全中国。从泉州运到BJ,运到上海,运到广州,运到昆明,运到成都,运到西安,运到兰州,运到WLMQ。”
他的手在膝盖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的,像钟摆,像心跳。
“阿公,你还记得吗?你从缅甸走回泉州,走了三年。你走完的路,我用车轮子走。你走不到的地方,我去。你看不到的风景,我看。你赚不到的钱,我赚。”
风吹过来,把金枣的香味送到他的鼻子里。甜,酸,还有一点点苦。他咽了一下口水。咽下去的是回忆,是思念,是从缅甸到泉州那三千里的路。他从地上站起来,腿跪麻了。他扶着地,勉强站了起来。
“阿公,阿嬷,我走了。下次再来看你们。”
他转过身,走下山坡,走到半山腰,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两座坟并排躺在山坡上。一座是陈远水的,一座是苏阿梅的。两座坟之间只隔着一尺土。他看了几秒钟,转过身,继续往下走。他的脚步很重,踩在枯草上,发出沙沙的声音。他走得不快不慢,不急不慌,象这条路他走了几百遍、几千遍、几万遍。他确实走了很多遍。从三岁开始,跟着陈阿圆走,跟着林清石走,跟着家宁走,跟着家兴走。一个人走,两个人走,三个人走,四个人走。走成了路,走成了日子,走成了命。